第147章 來了個年輕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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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後的程志遠在縣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度過了最初也是最難熬的幾天。

麻藥效力退去後,腿上傳來的劇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常常讓他夜不能寐。

然而,與身體上的痛苦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內心前所未有的寧靜與放鬆。

趙德海這顆一直懸在靠山屯頭頂、隨時可能砸下來的巨石終於被徹底搬開,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力隨之消散。

每當傷口疼痛襲來,他只要想到屯裡的鄉親們再也不用提心吊膽,孩子們可以無憂無慮地在屯子裡奔跑,合作社可以沿著光明正大的道路穩步發展,那痛楚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

林曉蘭日夜不離地守在病床邊。

她瘦削的臉上帶著疲憊,但眼神卻異常堅定和溫柔。

程志遠因疼痛而眉頭緊鎖時,她會用微涼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額頭,或是用溫熱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他因虛汗而溼潤的臉頰和脖頸。

她話不多,只是默默地做著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

將吸管湊到他唇邊喂水,將醫生開的流食一小口一小口地吹涼了餵給他,在他因疼痛無法入睡時,握著他的手,低聲哼唱起靠山屯流傳下來的、不知名的古老歌謠。

那輕柔的調子,彷彿帶著山風的撫慰,總能漸漸撫平他的焦躁。

程志遠看著妻子忙碌而憔悴的身影,心中充滿了愧疚和感激。

他想起蘇曼婷曾暗示過的所謂“沒有愛情的包辦婚姻”,內心只覺得荒謬可笑。

真正的感情,豈是那些浮於表面的激情可比?

它深植於共同經歷的歲月泥土中,是在日復一日的相濡以沫、是在每一次患難與共的堅守中,如同涓涓細流,匯聚成不可分割的深厚海洋。

這次重傷,讓他更深刻地體會到曉蘭對他、對這個家有多麼重要。

他有時會艱難地抬起未受傷的手,緊緊握住曉蘭的手,千言萬語都凝聚在這無言的緊握之中。

林曉蘭則會回握住他,眼神交匯處,一切盡在不言中。

多年的夫妻,早已心意相通。

李鐵柱、老王會計、張老栓等人輪流來醫院探望,每次都會帶來屯子裡最新的好訊息。

合作社運轉正常,新一茬的黃金莓長勢喜人,訂單源源不斷。

水庫蓄水充足,滴灌系統讓春耕省力不少。

屯裡的孩子們聽說程社長抓壞蛋受了傷,自發組織了學習小組,說要讓社長放心……

這些樸實無華的訊息,比任何止痛藥都更能緩解程志遠的痛苦。

他聽著,臉上總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反覆叮囑大家要穩紮穩打,切不可因為他不在而鬆懈。

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後,在程志遠的強烈要求和林曉蘭的精心護理下,醫生終於同意他回家靜養。

回到靠山屯的那天,幾乎全屯的老少都自發聚集在合作社大院門口迎接他。

看到程志遠被李鐵柱小心翼翼地從車上背下來,腿上還打著石膏,許多老人和婦女都抹起了眼淚。

孩子們則大聲喊著。

“程社長!你是大英雄!”

程志遠眼眶發熱,連連向大家擺手。

“鄉親們,我沒事,養養就好了!大家該忙啥忙啥,別耽誤了生產!”

家裡的炕頭早已被林曉蘭燒得暖暖的,收拾得乾乾淨淨。

窗臺上擺著一盆她剛從山上採來的、帶著露水的野花,給房間增添了幾分生機。

回到熟悉的環境,呼吸著帶著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氣,程志遠感到格外的安心。

林曉蘭的照顧更加無微不至。

她變著法子給他補充營養,除了醫生交代的食譜,還託人從縣裡買來骨頭熬湯,去河邊釣來鮮魚燉粥。

她嚴格按照醫生的指導,幫助程志遠進行康復鍛鍊,從最初在床上活動腳踝,到後來扶著他慢慢嘗試下地站立、拄著柺杖行走。

每一次挪動都伴隨著疼痛和汗水,但林曉蘭始終耐心地攙扶、鼓勵著他。

白天,程志遠就靠在炕頭上,處理一些合作社必須由他過目的檔案,聽老王會計彙報賬目,和李鐵柱商量生產安排。

雖然身體行動不便,但他的頭腦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靠山屯的未來。

夜晚,孩子們睡下後,夫妻倆才有難得的清淨時光。

他們會低聲聊著屯裡的家長裡短,聊著孩子們的學習,聊著合作社下一步的計劃。

有時,林曉蘭會就著昏黃的燈光,給程志遠縫補因拄拐而磨破的衣袖,程志遠則靜靜地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只覺得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這次重傷,雖然讓他吃了不少苦頭,卻像是一次淬鍊,讓他和曉蘭的感情在磨難中愈發堅韌深厚,也讓他對平靜生活的可貴有了更深的體會。

程志遠勇鬥不法商人、負傷擒兇的事蹟,連同靠山屯合作社的卓越成績,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傳遍了全縣、全市乃至全省。

趙德海的覆滅,被作為最佳化營商環境、打擊邊境犯罪的典型案例進行了廣泛宣傳,而程志遠則被推到了聚光燈下。

表彰大會接踵而至。

縣裡率先召開了隆重的表彰大會,授予程志遠“優秀共產黨員”、“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靠山屯合作社也被評為“縣級模範合作社”。

緊接著,市裡的獎狀和錦旗也送到了屯裡。

最後,省農業廳、省委宣傳部聯合發文,授予程志遠“省級農業勞動模範”、“新農村建設帶頭人”等重量級榮譽稱號,靠山屯合作社正式被確定為“省級農業現代化綜合示範樣板基地”。

媒體的熱情再次被點燃,而且這次規模更大、規格更高。省報無疑走在了最前面。

蘇曼婷的後續報道起到了關鍵作用。

在那篇引起轟動的深度報道基礎上,她再次撰寫了長篇通訊《英雄的本色——記靠山屯合作社社長程志遠》,這次,她將程志遠放在一個更宏大的背景下,不僅是帶領一村一屯致富的能手,更是捍衛集體利益、勇於同惡勢力鬥爭的新時代農民英雄。

這篇報道筆觸更加深沉有力,既生動描繪了抓捕現場的驚心動魄,又深刻剖析了程志遠行為背後的精神動力和時代意義,將其上升到“鄉村振興中基層堡壘作用”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生動實踐”的高度。

報道被多家國家級媒體轉載,靠山屯和程志遠的名字響徹大江南北。

其他媒體的記者也蜂擁而至,合作社辦公室的電話響個不停,接待了一撥又一撥的採訪團。

程志遠因傷行動不便,許多采訪只能在他的炕頭進行。

面對鏡頭和話筒,他總是顯得有些拘謹和無奈,反覆強調。

“我真的沒做什麼,都是被逼到那份上了。功勞是大家的,是公安幹警的,是靠山屯全體社員的,我程志遠只是盡了一個黨員、一個社長的本分。”

他努力將話題引向合作社的發展模式、遇到的普遍性問題以及未來的規劃,希望媒體能多關注這些對更多農村地區有借鑑意義的內容,而非僅僅聚焦於他個人。

然而,“英雄社長”、“孤身誘敵”、“負傷擒兇”這些標籤顯然更具新聞爆點,他的謙遜反而更增添了人格魅力。

各種榮譽和光環籠罩著靠山屯,也籠罩著程志遠。

屯子裡張燈結綵,社員們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笑容。

然而,躺在炕上的程志遠,在經歷了最初的欣慰之後,內心卻漸漸升起一股隱隱的不安。

夜深人靜時,他常常輾轉反側,思考著“盛名之下,其實難副”的古訓。

他清醒地認識到,靠山屯的確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遠未到可以驕傲自滿的地步。

合作社的產業基礎還比較單一,主要依賴蔬菜和山貨,抗風險能力有待加強。

管理模式雖然初步規範,但隨著規模擴大,如何進一步調動社員積極性、實現更精細化的管理,仍是挑戰;人才短缺問題日益凸顯,像趙小虎這樣的好苗子還需要更多時間和實踐來成長。

而這次與趙德海的較量,雖然贏了,但也暴露了合作社在應對外部惡意競爭和複雜環境時的脆弱性。

現在的靠山屯,被捧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各級領導期望更高,社會各界關注更密,這意味著任何一點小的失誤或挫折,都可能被放大,甚至可能讓之前的努力付諸東流。

他感到肩上的擔子不是輕了,而是更重了。

這天,楊縣長親自來到程志遠家中探望,既是關心他的傷情,也是帶來重要的訊息。

“志遠啊,看你氣色好多了,我就放心了。”

楊縣長坐在炕沿,關切地看著程志遠依舊打著石膏的腿。

“省裡市裡對靠山屯的經驗高度重視,決定加大扶持力度!”

他帶來的確實是重磅利好。

省裡已經正式批覆,將靠山屯及周邊幾個村子納入“省級鄉村振興連片示範區”規劃,將在政策、資金、技術上給予前所未有的傾斜。

一筆遠超以往的專項扶持資金已經到位,用於建設大型現代化冷鏈物流中心、農產品深加工園區,並支援合作社引進更先進的農業技術和裝置。

省農科院還將派出專家團隊常駐指導。

“這是天大的好事啊!”

程志遠聽到這些規劃,眼睛也亮了起來,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發展機遇。

“是啊,機遇難得!”

楊縣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語重心長。

“但是志遠,機遇也意味著更大的責任和壓力。現在靠山屯是全省乃至全國關注的焦點,是標杆中的標杆。示範區建設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省裡市裡的要求會更高,專案的審計、資金的監管、乃至合作社運營的方方面面,都會受到更嚴格的審視。可以說,你們現在是在‘玻璃房’裡做事,一舉一動都被人看著。”

楊縣長拍了拍程志遠的肩膀,目光深邃。

“我知道你壓力大,傷也沒好利索。但這個時候,你這個帶頭人更不能倒下。要把榮譽當成動力,把壓力轉化為幹勁。省裡希望,靠山屯不僅要自己富,更要探索出一套可複製、可推廣的成功經驗,帶動整個片區乃至更多地方的發展。這擔子不輕啊!”

程志遠鄭重地點了點頭。

“縣長,我明白。請您和上級領導放心,靠山屯絕不會躺在功勞簿上睡大覺。我們一定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用好每一分錢,踏踏實實把示範區建設好,絕不辜負組織的信任和鄉親們的期望。”

送走楊縣長,程志遠靠在炕頭,久久不語。

窗外,靠山屯沐浴在夕陽的金色餘暉中,安靜而祥和。

但他知道,這片看似平靜的土地,即將迎來一場規模空前的建設熱潮,也將面臨前所未有的考驗。

他摸了摸受傷的腿,目光投向牆上掛著的那張靠山屯發展規劃圖,心中已然開始勾勒下一步的藍圖。

合作社的日常事務,在李鐵柱、老王會計和林曉蘭等人的協力下,運轉得井井有條。

省示範點的光環效應持續發酵,靠山屯的蔬菜和山貨幾乎成了品質的保證,訂單應接不暇。

就在這看似一切步入更快車道的當口,縣裡通知,為支援“省級鄉村振興連片示範區”建設,省裡特意選派了一位年輕幹部前來掛職鍛鍊,擔任示範區建設領導小組辦公室副主任,常駐靠山屯,協助程志遠工作。

訊息傳來,合作社內部反應不一。

老王會計推著老花鏡,語氣謹慎。

“省裡派人來,是重視咱們,多個人多份力量,尤其是見過大世面的年輕人,說不定能帶來新思路。”

李鐵柱則哼了一聲,一邊磨著鋤頭一邊嘟囔。

“派個坐辦公室的秀才來能幹啥?咱這地裡刨食的活兒,他懂嗎?別是來指手畫腳、摘桃子的吧?”

他至今對趙德海事件心有餘悸,對任何“上面”來的、背景不明的人都帶著本能的警惕。

程志遠拍了拍李鐵柱的肩膀,語氣平和。

“鐵柱,別急著下結論。既然是省裡的安排,我們歡迎。示範區建設千頭萬緒,確實需要新鮮血液。只要真心為屯子好,我們都支援。”

話雖如此,程志遠心裡也並非全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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