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人心向背(1 / 1)
此刻,張明宇正站在自己宿舍的窗前,望著合作社大院裡的紛擾,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第一步,製造混亂、動搖信任,已經基本達到。
接下來,就是要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或者利用調查結果(哪怕只是存疑),進一步煽風點火,逼程志遠“主動”讓位,或者讓上級認為程志遠已不適合繼續擔任帶頭人。
他精心策劃的奪權陰謀,正一步步走向高潮。而程志遠面臨的,不僅是一場關乎個人清白的戰鬥,更是一場捍衛靠山屯發展道路、守護社員們信任的嚴峻考驗。
他深知,這場戰鬥的殘酷性,或許比面對趙德海的槍口更甚。
調查組的入駐和屯子裡甚囂塵上的流言,像一場突如其來的倒春寒,讓靠山屯原本溫暖互助的氛圍降至冰點。
程志遠雖然依舊每天出現在合作社,安排工作,接待調查組,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挺拔的身姿下,那份支撐著他的精氣神彷彿被抽走了一部分,背影顯得格外孤寂和沉重。
最讓他感到刺骨寒意的,並非張明宇處心積慮的構陷,也不是調查組程式嚴謹的詢問,而是來自他曾視為親人般的社員們那閃爍的眼神、刻意的疏遠,甚至是無聲的指責。
以往,程志遠走在屯子裡,遇到的都是熱情洋溢的招呼。
“程社長,吃了嗎?”
“程社長,我家新下的雞蛋,給您拿幾個!”
如今,許多人看見他,或是遠遠避開,或是低下頭匆匆走過,或是投來複雜的一瞥,那目光中混雜著疑惑、同情,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那些曾經在他帶領下襬脫貧困、住上新房、孩子得以安心上學的家庭,此刻似乎也選擇了沉默。
一天傍晚,程志遠想去找老獵戶張老栓商量一下後山林地防火的事情,剛走到張家院門外,就聽見裡面傳來張老栓兒子和兒媳的爭吵聲。兒媳的聲音尖利。
“爹!你還去找程社長?現在啥時候了?避嫌都不懂嗎?調查組還在呢!你這時候往上湊,別人咋想?還以為咱家跟他有啥見不得人的關係呢!”
張老栓兒子悶聲悶氣地附和。
“是啊爹,咱家剛過上好日子,可別被牽連了。程社長……唉,誰知道他到底咋回事呢?無風不起浪啊……”
張老栓氣得聲音發抖。
“放屁!你們這兩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沒有程社長,你們現在還在土裡刨食呢!志遠是啥人,我老頭子看得清清楚楚!”
“爹!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人家舉報信都寫到省裡了!賬目都有問題!咱們小老百姓,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程志遠站在門外,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他沒有進去,默默地轉身離開。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獨地拖在冰冷的土路上。
張老栓家的爭吵,不過是屯子裡無數個家庭私下議論的縮影。
信任的堡壘,往往是從內部最細微的裂縫開始崩塌的。
更讓程志遠心痛的是趙小虎的變化。
這個他一手培養起來、視為合作社未來希望的年輕人,如今見了他,眼神總是躲閃閃閃,說話也支支吾吾。
一次,程志遠想找趙小虎瞭解新品種試驗田的情況,趙小虎推說張明宇安排了別的工作,匆匆溜走了。
程志遠清楚地看到,趙小虎轉身時,臉上掠過一絲掙扎和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劃清界限的惶恐。
程志遠明白,張明宇肯定對趙小虎說了很多,也許還許以了某種“前程”。
在巨大的壓力和誘惑面前,年輕人的動搖,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失望。
他不僅失去了一個得力助手,更彷彿看到了自己傾注心血培養的“未來”正在背離初衷。
謠言愈演愈烈。
有人信誓旦旦地說,親眼看見程志遠晚上偷偷往縣裡運東西;有人傳言程志遠早就把家人安排到了市裡,準備隨時跑路;甚至有人開始懷疑上次程志遠受傷擒獲趙德海,是不是也是苦肉計,為了掩蓋更大的問題……
這些荒謬的傳言,居然也有一部分人將信將疑。
李鐵柱幾次氣得要去找造謠的人算賬,都被程志遠攔住了。
程志遠只是搖搖頭,聲音沙啞地說。
“鐵柱,算了。這時候,越描越黑。大家……也是怕了。”
是啊,怕了。
怕失去好不容易得來的好日子,怕被捲入是非,怕未知的變故。
這種源於恐懼的自保心理,使得許多人在真相不明的情況下,選擇了沉默甚至傾向於相信負面資訊。
這是人性中最令人無奈也最傷人的一部分。
一天,程志遠獨自一人登上後山,來到那片他曾無數次徘徊思考、眺望屯子的山坡上。初春的山風依舊凜冽,吹動他略顯花白的頭髮。
山下,靠山屯的燈火次第亮起,那片他為之付出青春、熱血,甚至差點付出生命的土地,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種錐心的陌生和距離感。
他想起了剛來靠山屯時的艱苦歲月,想起了和社員們一起開荒種樹、修建大棚的日日夜夜,想起了鬥惡虎、抗旱災、戰趙德海的驚心動魄,想起了合作社初見成效時,社員們臉上洋溢的由衷笑容……
往昔的一幕幕如同電影般在腦海中閃過,與眼前眾叛親離的淒涼形成殘酷的對比。
一種深切的悲涼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為了這個屯子,殫精竭慮,幾乎捨棄了一切個人享受和家庭團聚,身上至今還留著與歹徒搏鬥的傷疤。
他從未想過要得到什麼回報,只希望鄉親們能過上好日子,希望靠山屯的孩子們能有更好的未來。
可如今,卻因為幾封莫須有的匿名信,一些別有用心的挑撥,他竟成了某些人眼中需要防範、甚至唾棄的物件。
“問心無愧……”
他喃喃自語,這四個字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問心無愧,就能抵擋這如刀的流言嗎?
問心無愧,就能彌合這信任的裂痕嗎?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和傷心,那是一種源自付出被辜負、信念被質疑的深刻創傷。一滴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從他眼角滑落,迅速被寒風吹散。
就在這時,一件厚厚的棉襖披在了他的肩上。
程志遠猛地回頭,看見林曉蘭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後。
她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靜和溫柔,但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盛滿了理解和心疼。
“風大,回去吧。”
林曉蘭輕聲說,伸手替他攏了攏衣領,動作自然而熟悉,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程志遠看著妻子,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曉蘭握住他冰涼的手,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志遠,別人不信你,我信。鐵柱、老王會計,還有屯裡很多明白事理的人,都信你。咱們行的端做得正,不怕鬼敲門。這坎兒,一定能過去。”
她沒有問調查的情況,沒有抱怨屯裡的風言風語,只是用最樸素的信任和陪伴,給予他最大的支援。在這世態炎涼中,妻子的信任如同一盞微弱的燈火,雖然無法照亮整個寒夜,卻足以溫暖他幾乎凍僵的心。
程志遠反手緊緊握住林曉蘭的手,汲取著那微弱卻堅韌的力量。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為了那些依舊信任他的人,為了靠山屯真正的未來,他必須挺過這場寒心之苦,必須等待雲開見日的那一天。
省農業廳和縣紀委聯合調查組在靠山屯駐紮了將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對程志遠而言,比當初在邊境線上與趙德海周旋、比在病床上忍受傷痛還要漫長和煎熬。
調查組的成員行事嚴謹,甚至可稱得上刻板,他們查閱了合作社自成立以來的所有賬目憑證,訪談了上至管委會成員、下至普通社員乃至屯外關聯方近百人,實地核驗了每一個專案、每一筆重大開支的落實情況。
程志遠全力配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心中坦蕩,但也深知人言可畏,調查過程本身就在持續消耗著靠山屯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元氣。
合作社的日常運轉雖未停擺,但決策效率明顯降低,許多需要社長拍板的事項都暫時擱置,社員們心頭都壓著一塊石頭,幹活時少了往日的勁頭和歡聲笑語,屯子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
李鐵柱、老王會計、林曉蘭等核心成員,始終堅定地站在程志遠身邊。
李鐵柱幾次按捺不住火氣,想找那些在背後議論紛紛甚至對調查組說了些模稜兩可話的人理論,都被程志遠嚴厲制止了。
“鐵柱,這個時候,任何衝突都會讓事情更糟。相信組織,相信事實。”
程志遠的聲音疲憊卻異常冷靜。
老王會計則日夜守在合作社的檔案室裡,陪著調查組查賬,對每一筆有疑問的支出都提供詳盡的背景說明和輔助證據,他那雙老花鏡後的眼睛,因熬夜而佈滿血絲,但眼神卻始終清澈堅定。
林曉蘭的支撐是無聲卻最有力量的。
她依舊每天為程志遠準備好三餐,在他深夜從合作社辦公室回來時,總有一盞燈、一盆熱水等著他。
她從不主動詢問調查的進展,也不抱怨屯裡日益明顯的疏離感,只是在他偶爾望著窗外發呆時,輕輕握一下他的手,或者遞上一杯熱茶。
她的存在,是程志遠在風暴眼中唯一能感受到的寧靜港灣。
調查的重點,果然集中在張明宇匿名信中暗示的幾個方面。
那筆五金店的支出,老王會計拿出了完整的採購清單、收貨記錄以及裝置安裝時使用這些零部件的現場記錄,證明其完全合理且必要。
冷鏈物流中心的招標過程,調查組調閱了全部招標檔案,詢問了參與競標的其他公司,確認程式公開、標準明確,中標的那家縣建築公司資質、報價和過往業績均優於競爭對手,所謂“內定”純屬子虛烏有。
至於“一言堂”的指控,調查組與眾多社員談話後,儘管聽到了一些對程志遠“要求嚴格”、“有時急躁”的評價,但無人能否認他決策過程的民主基礎和在重大事項上廣泛徵求社員意見的事實。
程志遠的權威,更多是建立在能力、貢獻和人格魅力之上,而非專斷。
張明宇精心偽造的“白條”和“通話記錄”,在專業鑑定面前很快露出馬腳,筆跡和通話時間都與實際情況對不上。
調查組雖然未明確點出偽造者,但內部已經對匿名信的可靠性產生了嚴重懷疑,調查方向也逐漸從核查程志遠的問題,轉向了探究匿名信的來源和動機。
終於,在一個春雨淅瀝的下午,調查組在合作社會議室召開了最後一次情況通報會。
除管委會成員外,還有部分社員代表參加。
張明宇也坐在角落,面色看似平靜,但緊握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調查組組長,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幹部,宣讀了初步結論。
“經過為期二十八天的深入調查核實,現就有關靠山屯合作社及負責人程志遠同志的相關問題,通報如下:一、關於合作社資金使用及賬目管理問題。經查,合作社財務制度健全,賬目清晰,未發現程志遠同志存在貪汙、挪用、侵佔集體資產等違紀違法行為。所核查的具體支出事項,均有合理解釋和完備證據支援。二、關於專案招標及建設問題。冷鏈物流中心等專案招標程式合規,未發現利益輸送和暗箱操作問題。三、關於程志遠同志工作作風問題。調查顯示,程志遠同志在工作中堅持民主集中制原則,重大決策均經過集體討論。其要求嚴格、注重效率的風格,得到了大多數社員的認可和理解。”
組長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程志遠身上,語氣緩和了一些。
“綜合以上情況,調查組認為,匿名信反映的問題均不屬實。程志遠同志在擔任靠山屯合作社社長期間,勤勉盡責,廉潔奉公,為合作社的發展和靠山屯的脫貧致富作出了突出貢獻。希望程志遠同志放下包袱,繼續帶領靠山屯群眾在鄉村振興的道路上取得新的更大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