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張明宇留下的大窟窿(1 / 1)
車隊沿著林場運木材的簡易公路前行,速度比程志遠他們來時快了很多。
但夜晚行車的難度也大大增加。
雖然有車燈,但光線在雪地上反射,視線並不好。
路面被積雪覆蓋,坑窪不平,拖拉機不時打滑,需要格外小心。
程志遠和熟悉路況的隊員坐在頭車,不斷給司機指示方向,避開危險路段。
護送隊員們則警惕地觀察著四周,以防萬一。
寒冷的夜晚,呵氣成霜,但每個人的心都是熱的。
後半夜,風雪又大了起來。能見度變得更低。
在一個拐彎處,一輛拖拉機的拖斗因為路面結冰發生了側滑,差點翻進路邊的溝裡。
所有人立刻下車,用鐵鍬剷雪,墊上石頭,喊著號子,齊心協力地將拖斗推回了路面。
這個過程耗費了近一個小時,每個人的手腳都凍得快麻木了,但沒有人抱怨。
天快亮時,他們終於駛出了林區,進入了相對平坦的地帶,距離靠山屯越來越近。
程志遠的心情也愈發急切,他彷彿已經看到了屯子裡那些望眼欲穿的眼睛。
第二天上午,當初升的太陽勉強穿透雲層,將微弱的光芒灑向雪原時,救援車隊終於看到了遠處山坳裡靠山屯那熟悉的輪廓。
“到了!我們回來了!”
程志遠激動地拍打著車窗。
車隊加快速度,向著屯子駛去。
離得近了,可以看到合作社大院門口,聚集著黑壓壓的人群。
得到訊息的林大山,已經組織還能動彈的村民等在了那裡。
當滿載物資的車隊緩緩駛入屯子,停在合作社大院門口時,人群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哭聲、喊聲和歡呼聲!
那是一種從地獄邊緣被拉回人間的狂喜和宣洩!
“回來了!志遠他們回來了!”
“有糧食了!有救了!”
“老天爺開眼啊!”
人們哭著、笑著、相互攙扶著湧向車隊。
林大山老淚縱橫,拄著柺杖的手劇烈顫抖著。
許多老人跪倒在雪地裡,對著車隊磕頭。
程志遠跳下車,腳下一軟,差點摔倒,被李鐵柱扶住。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激動得扭曲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機,連日來的疲憊、艱辛、委屈和恐懼,在這一刻都化為了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
他轉身,對著同樣激動不已的吳場長和林場護送隊員們,再次深深鞠躬,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
“吳場長!林場的同志們!我代表靠山屯全體鄉親,謝謝你們的救命之恩!”
吳場長趕緊扶起他。
“程社長,別這樣!趕緊組織分發物資!救人要緊!”
很快,在林大山、程志遠和吳場長的指揮下,糧食、柴火、藥品被有序地卸下車,按照事先商定的方案,優先分發給最困難的家庭。
熱騰騰的米粥首先被熬製出來,分給那些已經虛弱不堪的老人和孩子。
靠山屯,這個被死亡陰影籠罩了許久的村莊,終於因為這支雪中送炭的救援隊,重新煥發出了生的氣息。
程志遠站在喧鬧的人群中,雖然身體幾乎虛脫,但內心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紅旗林場雪中送炭的救援物資,如同久旱甘霖,暫時緩解了靠山屯的燃眉之急。
熱粥下肚,柴火燃起,屯子裡那令人窒息的絕望和死寂,總算被一絲微弱的生機所取代。
孩子們的臉上重新有了點血色,老人們蜷縮在有了熱氣的炕上,發出劫後餘生的嘆息。
屯子中央合作社大院門口分發糧食和柴火的場景,成了這個嚴冬裡唯一帶著暖意的畫面。
程志遠和突擊隊員們幾乎累垮了,但誰也沒有真正休息。
程志遠強撐著虛弱的身體,和林大山、李鐵柱等人一起,日夜不停地忙碌,確保有限的物資能公平地分配到最需要的家庭。
他深知,這僅僅是續命,遠非解困。
靠山屯的根基已經被張明宇掏空,巨大的虧空和債務像隱藏在冰面下的深淵,隨時可能將剛剛緩過一口氣的屯子再次吞噬。
救援隊離開前,吳場長私下找到程志遠,語氣凝重地提醒。
“志遠同志,物資只能救急。我看靠山屯這攤子,傷到了筋骨。當務之急,是儘快理清家底,尤其是財務上的窟窿到底有多大,心裡得有數。需要幫忙的話,儘管開口,我們林場能支援的一定支援。”
程志遠緊緊握著吳場長的手,感激之情無以言表,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憂慮卻更重了。
送走林場的恩人,他站在屯口,望著白茫茫的山野,知道真正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物資分發告一段落後,屯裡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
但一種新的焦慮又開始蔓延,對未來的茫然。
張明宇捲走的不僅僅是錢,更是屯子發展的方向和信心。
眼下雖然餓不死了,但開春怎麼辦?
地怎麼種?
欠的債怎麼還?
這些問題像石頭一樣壓在每個人心上。
不用任何人推舉,程志遠自然而然地重新擔負起了社長的職責。
這不是選舉的結果,而是在這場生死考驗後,社員們下意識的依賴和信任的迴歸。
那些曾經質疑過他、疏遠過他的人,如今見到他,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有羞愧,有感激,更多的是一種“只能靠你了”的無奈和期盼。
程志遠沒有計較過往,他也無暇計較。
生存的壓力迫使他必須立刻行動。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徹底清查合作社的賬目和資產。
合作社那間熟悉的辦公室,如今顯得格外冷清和破敗。
張明宇時期添置的一些華而不實的擺設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程志遠、李鐵柱,還有幾個勉強識文斷字、相對可靠的老社員(包括在最後關頭悔悟的趙小虎),組成了一個臨時的清算小組。
鑰匙是從張明宇遺留下的雜物裡找到的,開啟那個厚重的、象徵著合作社家底的鐵皮櫃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櫃子裡並沒有想象中的賬本堆積如山,反而顯得有些空蕩。
只有幾本零散的筆記本,一些胡亂塞著的票據,以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就……就這些?”
李鐵柱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程志遠心裡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拿起那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檔案。
最上面是幾張銀行對賬單的影印件。他仔細看去,越看臉色越白。
合作社對公賬戶上,最後幾筆大額支出赫然在目:一筆是支付給所謂“寰球豐茂有限公司”的“定金迴流保證金”,金額巨大。
另一筆是用於“現代化產業園規劃設計和前期土地平整”的費用,數字同樣驚人。
而賬戶餘額,只剩下可憐的幾十塊錢,還不夠買幾袋化肥。
“王八蛋!他把錢都糟蹋光了!”
李鐵柱氣得一拳砸在桌子上,灰塵簌簌落下。
程志遠強壓著怒火,繼續翻看。
下面是一摞借款合同和協議。當他看清上面的內容和數字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手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第一份,是合作社以集體資產(包括大棚設施、農機具、甚至部分林地的預期收益)作為抵押,向縣農業銀行申請的一筆“農業產業化發展專項貸款”。
金額是二十萬元
!借款日期就在張明宇大力推行他那“宏偉計劃”的高潮時期。
擔保人一欄,赫然蓋著靠山屯合作社的公章和程志遠被迫離開前留下的印鑑,還有張明宇作為“法定代表人”的簽名。
第二份,是一份民間借貸協議,借款方是合作社,出借方是縣裡一家名為“興隆商貿公司”的企業,借款金額十萬,利息高得嚇人,幾乎是高利貸的水平!
抵押物同樣是合作社的固定資產。
第三份,更是一枚重磅炸彈!是一份由靠山屯合作社“擔保”,為張明宇私下注冊的一家皮包公司“靠山屯綠色農業發展有限公司”向另一家投資公司借款十五萬元的連帶責任擔保書!
粗粗算下來,僅僅這些明面上的債務,本金就高達四十五萬元!
這還不算那些可能存在的、利息滾雪球般的高利貸,以及拖欠社員的工資、收購農產品的尾款、還有之前為完成那張假訂單而瘋狂採購種苗、化肥、搭建臨時大棚所欠下的零星債務!
“四十五萬……再加上零零碎碎的,怕是要奔著五十萬去了……”
趙小虎聲音發顫地算著,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了。
他此刻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當初跟著張明宇瞎搞,給屯子帶來了多麼毀滅性的災難。
五十萬!
在這個一個壯勞力一年辛苦到頭也未必能掙上百元的年代,對於靠山屯這樣一個剛剛脫貧不久的農村合作社來說,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足以壓垮整個屯子的鉅額債務!
程志遠感到一陣眩暈,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
他想到過虧空嚴重,但沒想到會嚴重到如此地步!
張明宇不僅掏空了合作社的流動資金,還留下了足以讓靠山屯未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翻不了身的沉重債務!
這不僅僅是挖肉補瘡,這是抽筋剝皮,敲骨吸髓!
“完了……這下全完了……”
一個參與清算的老社員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失神地喃喃道。
“就是把全屯的房子、地都賣了,也還不清這些債啊!”
李鐵柱雙眼赤紅,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程哥,這……這咋辦啊?”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只有窗外呼嘯的北風,像在嘲笑著他們的絕望。
程志遠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靠山屯的一草一木,閃過社員們期盼又無助的眼神,閃過老王會計慘死的景象,閃過突擊隊員們雪中跋涉的艱難……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感,幾乎要將他壓垮。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現在全屯的人都指望著他。
如果他倒了,靠山屯就真的徹底完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睜開眼時,眼神裡雖然佈滿了血絲和疲憊,卻多了一份破釜沉舟的決絕。
“慌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塌不下來!賬是死的,人是活的!鐵柱,小虎,把這些借據、合同,全部整理好,一筆一筆登記造冊,不要漏掉任何一張紙片!欠誰的,欠多少,利息怎麼算,都給我弄得清清楚楚!”
他轉向那個癱坐在地上的老社員。
“老哥,起來!還沒到山窮水盡的時候!咱們靠山屯的骨頭,沒那麼軟!”
他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被積雪覆蓋的、死氣沉沉的屯子,一字一頓地說。
“債,是張明宇欠下的,但現在是靠山屯的債。躲,是躲不掉的。怕,也解決不了問題。既然我程志遠又站在了這個位置上,這筆債,我認!咱們一起,想辦法還!”
他的話,像是一針強心劑,讓絕望的眾人稍稍振作了一些。
是啊,怕有什麼用?
除了跟著程社長咬牙扛下去,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清算小組開始夜以繼日地工作,一筆筆核對,一項項登記。
越查,心情越沉重。
除了銀行和公司的債務,他們還發現張明宇以合作社名義打了大量白條,拖欠了周邊好幾個村子的種苗款、運輸費,甚至還有屯裡幾家小賣部的菸酒錢。
整個合作社的財務,簡直是一團亂麻,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程志遠看著那本越來越厚的“債務登記簿”,眉頭鎖成了一個大疙瘩。
頭疼?
那已經是輕的了。
他感覺像是有一座大山,直接壓在了心口上。
糧食問題暫時解決了,但靠山屯的生存危機,以另一種更復雜、更持久的形式,擺在了他的面前。
當務之急,是必須找到外部的支援和幫助,光靠屯子自身,根本無法應對如此巨大的債務和開春後的生產啟動資金缺口。
他意識到,必須再去一趟縣城,找楊縣長。
現在,只有縣裡出手,或許才能幫靠山屯爭取到一線生機。
靠山屯的積雪尚未完全融化,泥濘的道路勉強可以通行後,程志遠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前往縣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