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求人不如求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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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他帶上了李鐵柱和整理好的厚厚一疊債務材料。

腳踏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每一下顛簸,都像是撞在程志遠沉重的心事上。

他一路都在盤算著如何向楊縣長彙報。

楊縣長是瞭解靠山屯情況的,也是支援合作社發展的,上次調查組還了他清白,雖然最後……

程志遠甩甩頭,不去想那些不愉快。

他相信,只要將靠山屯眼下真實的、極其嚴峻的困境如實彙報,楊縣長絕不會坐視不管。

縣裡至少可以幫忙協調銀行,延緩貸款期限,或者爭取一些救災復產的專項資金,哪怕只是提供一些政策上的指導,也是好的。

這是程志遠心中僅存的希望之光。

趕到縣政府時,已是中午。

程志遠和李鐵柱在門口登了記,懷著忐忑的心情走向熟悉的縣長辦公室。

走廊裡依舊安靜,但程志遠卻莫名感到一絲不同以往的氣氛。

來到辦公室門外,秘書還是那個熟悉的張秘書,但看到程志遠,張秘書的臉上露出一絲略顯尷尬和疏離的笑容。

“程社長來了?好久不見。”

張秘書起身招呼,卻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請他進去。

“張秘書,楊縣長在嗎?我有非常緊急重要的情況要向縣長彙報。”

程志遠急切地說。

張秘書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幾分公式化的歉意。

“哎呀,程社長,你還不知道嗎?楊縣長上個星期已經調走了,去市裡任職了。”

“調走了?”

程志遠和李鐵柱同時愣住,如同被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程志遠心裡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成真。

“是啊,組織上的正常調動。”

張秘書解釋道。

“現在縣裡的工作,由新來的王縣長主持。”

王縣長?

程志遠對這個名字十分陌生。

他急忙問。

“那張秘書,能不能麻煩你通報一下王縣長?靠山屯的情況真的很緊急,關係到全屯幾百口人的生計……”

張秘書面露難色,壓低聲音說。

“程社長,不是我不幫你。王縣長剛來,千頭萬緒,日程排得非常滿。今天下午還要見市裡來的考察團。你看……要不你先回去,等過段時間,王縣長熟悉情況了,我再幫你預約?”

程志遠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明白“日程排滿”、“過段時間”往往意味著什麼。

靠山屯等不起啊!

開春在即,農時不等人,債務的利息每天都在滾雪球般增加!

“張秘書,拜託你了!”

程志遠幾乎是在懇求,他將手裡沉重的材料袋往前遞了遞。

“這是靠山屯合作社的債務情況和緊急報告,只要王縣長能抽出十分鐘,不,五分鐘看看就行!我們屯子,真的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了!”

李鐵柱也在一旁幫腔。

“張秘書,行行好,幫我們遞個話吧!我們程社長為了屯子,差點把命都搭上!”

張秘書看著程志遠憔悴而焦急的面容,又瞥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材料袋,猶豫了一下,嘆了口氣。

“唉,好吧,我試試看。你們在這兒等一下。”

張秘書拿著材料袋進了裡間辦公室。

程志遠和李鐵柱站在走廊裡,焦灼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過了大約一刻鐘,張秘書出來了,臉上帶著愛莫能助的表情,將材料袋遞還給程志遠。

“程社長,實在抱歉。王縣長看了幾眼材料,說……說靠山屯的問題他很同情,但是……”

張秘書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王縣長說,縣裡像這樣有困難的鄉鎮和合作社不止一個兩個,縣財政也非常緊張。而且,你們合作社的債務問題,主要是前期經營不善和內部管理混亂造成的,屬於市場行為,政府不好直接干預。王縣長的意思是,希望你們自己能發揮主觀能動性,克服困難,想辦法自救……”

一番冠冕堂皇的官話,像一把冰冷的銼刀,磨碎了程志遠心中最後的希望。

他聽得出來,這位新來的王縣長,根本不想接手靠山屯這個“爛攤子”。

什麼“財政緊張”、“市場行為”、“主觀能動性”,無非是推脫責任的藉口罷了!

李鐵柱一聽就火了,梗著脖子想爭辯,被程志遠用眼神死死按住。

程志遠接過材料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對張秘書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

“謝謝張秘書,我們……知道了。打擾了。”

說完,他拉著憤憤不平的李鐵柱,轉身離開了縣政府辦公樓。

走出大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但程志遠卻感覺渾身冰涼。

他來時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火,被徹底澆滅了。

“程哥!這新來的縣長分明就是個官油子!啥叫經營不善?明明是張明宇那個王八蛋詐騙!他這是不想管咱們死活了!”

李鐵柱氣得臉色通紅,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

程志遠沉默著,目光空洞地望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是啊,楊縣長在時,還能念些舊情,願意為靠山屯說話。

如今換了領導,靠山屯對於新縣長來說,不過是個陌生的、麻煩纏身的“問題村”,避之唯恐不及,怎麼可能主動往身上攬?

官場上的現實,他並非不懂,只是沒想到會如此冷酷地擺在面前。

“鐵柱,別說了。”

程志遠的聲音透著深深的疲憊。

“求人不如求己。看來,縣裡這條路,是走不通了。”

“那咋辦?那麼多債,咱們自己咋還?開春買種子化肥的錢從哪兒來?”

李鐵柱急得團團轉。

程志遠沒有立即回答。

他抬頭看了看縣政府大樓上莊嚴的國徽,又看了看手裡沉甸甸的材料袋,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感席捲了他。

靠山屯就像狂風惡浪中的一葉孤舟,好不容易從一場風暴中倖存下來,卻發現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而原本指望的避風港,卻已經大門緊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現出絲毫的軟弱和動搖。

他是靠山屯的主心骨,如果他先垮了,屯子就真的沒救了。

“先回去。”

程志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天無絕人之路。縣裡不管,咱們再想別的辦法。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話雖如此,回靠山屯的路,顯得比來時更加漫長和艱難。

腳踏車彷彿有千斤重,每蹬一下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

程志遠的腦海裡,不斷迴響著王縣長那句“發揮主觀能動性,自救”,這話聽起來正確無比,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他知道,接下來的路,將會更加艱難。

不僅要面對如山般的債務和百廢待興的生產,還要面對社員們可能再次升起的失望情緒。

他必須儘快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哪怕只是一個雛形,也要給絕望中的靠山屯,重新點燃一點希望的火星。

只是,這火星,該從哪裡點燃呢?

程志遠望著遠處連綿的、尚未完全褪去銀裝的山巒,眉頭緊鎖,陷入了更深的思索和焦慮之中。

前方的路,迷霧重重,每一步都充滿了未知的艱難。

程志遠和李鐵柱回到靠山屯時,天色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給這個飽經創傷的村莊塗上了一層悲壯的色彩。

兩人一路無話,沉重的腳步踏在泥濘的村路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如同他們此刻的心情。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屯子。

當人們看到程志遠和李鐵柱臉上那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凝重,看到他們帶回來的、幾乎原封不動的材料袋時,心中那點剛剛被救援物資點燃的微弱希望,瞬間又被潑了一盆冰水。

“志遠,咋樣?縣裡咋說?”

林大山拄著柺杖,在家門口迎住他們,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程志遠搖了搖頭,把材料袋遞給岳父,聲音沙啞。

“楊縣長調走了。新來的王縣長……說這是市場行為,讓咱們自己想辦法自救。”

“自救?”

林大山接過袋子,手一抖,差點沒拿住。

“五十萬的債……怎麼自救?他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

周圍的幾個老社員圍了上來,聽到這句話,臉上頓時沒了血色。

一種無聲的絕望,比嚴冬的寒風更刺骨,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完了……縣裡都不管了,咱們真沒活路了……”

“自救?拿啥自救?把骨頭砸碎了賣錢嗎?”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還不如當初跟著張明宇……”

“放你孃的狗屁!”

李鐵柱猛地吼了一嗓子,眼睛瞪得像銅鈴。

“跟著張明宇?跟著他死得更快!誰再敢說這種混賬話,老子撕了他的嘴!”

人群靜了一下,但那種絕望的情緒並未消散,反而變得更加壓抑。

程志遠拍了拍李鐵柱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他環視著周圍一張張灰敗的臉,提高了聲音,儘管他自己心裡也沉得像墜了鉛塊。

“都別慌!天還沒塌下來!”

他的聲音在暮色中傳開,帶著一種強撐起來的鎮定。

“縣裡有縣裡的難處,咱們理解。但靠山屯是咱們自己的家,咱們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繼續說道。

“債,是很多。但日子,還得一天一天過。眼下最要緊的兩件事:第一,準備好春耕,地不能荒,這是咱們的根本!第二,理清楚債務,一筆一筆來,總有解決的辦法!”

“辦法?能有啥辦法?”

一個社員嘟囔著,聲音不大,卻像針一樣扎人。

程志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向林大山。

“爹,先把這些材料收好。明天一早,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有些事,得跟大夥兒攤開了說清楚。”

這一夜,程志遠家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林曉蘭默默地把熱了又熱的飯菜端上來,看著丈夫和父親、李鐵柱、趙小虎等幾個人圍坐在炕桌旁,對著那堆令人窒息的債務材料,眉頭緊鎖。

算盤珠子被撥弄得噼啪作響,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銀行這筆二十萬的貸款,利息是按基準利率上浮30%,半年一結息,下次結息是下個月底……”

“興隆商貿那十萬,說是民間借貸,這利息簡直比高利貸還狠!利滾利,現在怕是不止十二三萬了……”

“最麻煩的是那十五萬的擔保貸款,張明宇那個皮包公司肯定還不上,銀行要是追討,咱們合作社就得扛起來……”

趙小虎越算臉色越白,手指都在發抖。

“程社長,這……這根本就是個無底洞啊!就算咱們不吃不喝,十年也還不清!”

李鐵柱悶聲道。

“還?拿啥還?開春買種子、化肥的錢還不知道在哪兒呢!”

林大山嘆了口氣。

“志遠,明天的會……你打算怎麼說?實話實說,我怕大夥兒承受不住啊。”

程志遠放下手裡的筆,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如同靠山屯未來的命運,看不到一絲光亮。

他何嘗不知道實話實說的後果?

剛剛經歷生死劫難的社員們,心理脆弱得像一層薄冰,這鉅額債務的訊息,很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引發徹底的崩潰和混亂。

但是,隱瞞能瞞多久?

紙終究包不住火。

等到債主上門,或者春耕因為沒錢而耽誤,那時引發的恐慌和後果將更加不堪設想。

“瞞不住,也不能瞞。”

程志遠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越是艱難的時候,越要讓大家知道真實情況。藏著掖著,只會滋生猜疑和更大的恐慌。我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債務,更是人心。”

他看向趙小虎。

“小虎,你把債務情況,按類別、金額、債權人,列一個清清楚楚的明細單子,越詳細越好。”

又看向李鐵柱。

“鐵柱,你明天帶幾個人,把合作社倉庫裡還能用的農具、種子、剩下的那點化肥,全部清點出來,看看咱們春耕的本錢到底還有多少。”

最後,他對林大山說。

“爹,明天的會,您老主持。我把情況跟大家說清楚,是好是賴,咱們一起扛。”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大院門口再次聚滿了人。

與上次等待救援物資時的期盼不同,這次的氣氛格外凝重和不安。

人們竊竊私語,交換著從各種渠道聽來的、關於縣裡態度的壞訊息,臉上寫滿了焦慮。

林大山敲了敲破鍾,宣佈開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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