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抵押貸款(1 / 1)
昨日的些許暖意已被初春的寒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不安。
人們交頭接耳,聲音低啞,目光不時瞟向站在石臺上的林大山、程志遠等人,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拽著,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沉重,不敢嬉鬧。
林大山重重地咳嗽了幾聲,用那根老柺杖頓了頓地,嘈雜聲漸漸平息下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鬚髮皆白的老社長身上。
“老少爺們兒,”
林大山的聲音蒼老卻努力放大,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今兒個把大家夥兒召集起來,是有天大的事,要跟大夥兒說清楚。關乎咱們靠山屯,往後還能不能有明天!”
開場白就讓所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志遠和鐵柱,昨天去了縣裡。”
林大山頓了頓,環視眾人。
“帶回來的訊息……不好。楊縣長,調走了。新來的王縣長,說咱們合作社的債務,是‘市場行為’,讓咱們……自己想辦法‘自救’。”
“自救?”
臺下頓時炸開了鍋。
“五十萬的債啊!怎麼自救?”
“縣裡不管了?這不是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嗎?”
“完了,這下真完了!上面都不管咱們死活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有人開始哭喊,有人大聲咒罵張明宇,也有人癱坐在地,眼神空洞。
剛剛經歷生死考驗、以為看到一線生機的村民們,再次被推入絕望的深淵。
那點救援物資帶來的安慰,在五十萬鉅額債務和官府撒手不管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李鐵柱看著臺下混亂的景象,額頭青筋暴起,想吼幾句維持秩序,卻被程志遠用眼神制止。
林大山提高了音量,壓住現場的騷動。
“靜一靜!都靜一靜!聽我把話說完!”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縣裡不管,咱們就更不能自己先亂了陣腳!志遠他們把合作社的賬,徹底捋了一遍!現在,讓志遠跟大夥兒說說,咱們靠山屯,到底欠了多少債,窟窿有多大!”
程志遠邁步上前,接替了林大山的位置。
他手裡拿著那本厚厚的、用合作社信紙臨時裝訂的“債務登記簿”。
他的身影依舊挺拔,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凝重,眼窩深陷,嘴唇乾裂。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熟悉而又充滿恐懼的臉龐。
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讓躁動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宣判般的發言。
“鄉親們,”
程志遠開口了,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人們心上。
“賬,我和小虎、鐵柱,還有幾位老哥,連夜核對清楚了。我現在,一筆一筆,念給大家聽。”
他翻開登記簿,開始唸誦。聲音不高,卻如同寒冬裡的冰凌,刺骨寒冷。
“第一筆,縣農業銀行,農業產業化發展專項貸款,本金二十萬元整。借款日期,去年十月初八。抵押物,合作社全部固定資產,包括大棚、農機具、庫房,以及後山三百畝集體林地的未來十年收益權。擔保人,靠山屯合作社,以及……我程志遠離任前留下的印鑑。”
他刻意強調了最後一句,臺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第二筆,縣興隆商貿公司,民間借貸,合同寫明借款十萬,但實際到手九萬五,扣除了第一個月的利息。目前,按他們計算的複利,連本帶息,已達十二萬八千元。抵押物,同樣是合作社固定資產。”
“第三筆。”
程志遠的聲音更加沉重。
“為張明宇私下注冊的‘靠山屯綠色農業發展有限公司’提供的擔保貸款,本金十五萬元。借款方是省城一家投資公司。根據擔保協議,如果張明宇的公司無法償還,由我們合作社承擔連帶責任。現在,那家公司已經人去樓空。”
他頓了頓,繼續念道。
“此外,還有拖欠縣裡‘豐收’種子站玉米種子款三千二百元;拖欠‘為民’化肥廠複合肥款五千八百元;拖欠鄰村運輸隊運輸費累計一千五百元;拖欠屯裡小賣部菸酒、日用雜貨等白條,共計四百七十三元五角……”
他一筆一筆地念著,大到數十萬的鉅款,小到幾元幾角的欠賬,無一遺漏。
每念出一筆,臺下人們的臉色就蒼白一分,心就往下沉一截。
那些數字,像一座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許多婦女開始低聲啜泣,男人們則死死攥著拳頭,指甲陷進肉裡。
當程志遠唸完最後一筆欠款,合上登記簿時,整個打穀場死一般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像是在為靠山屯奏響輓歌。
絕望,徹底的絕望,籠罩了每一個人。
五十多萬的債務,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來說,是一個幾輩子都還不清的天文數字。
“完了……全完了……”
一個老人喃喃自語,打破了寂靜。
“這還怎麼活啊!把咱們全賣了也還不起啊!”
“都是張明宇那個天殺的!還有那些跟著他瞎搞的!你們賠我們的血汗錢!”
有人把怒火轉向了站在角落、臉色慘白的趙小虎等年輕社員。
趙小虎等人低著頭,渾身發抖,不敢面對那些憤怒和怨恨的目光。
場面眼看又要失控。
就在這時,程志遠猛地將手中的登記簿重重拍在旁邊的破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將所有聲音都壓了下去。
“債,就是這些債!白紙黑字,一筆也賴不掉!”
程志遠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知道,大家怕了,我也怕!這麼多錢,壓得我晚上睡不著覺!”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但是,怕有用嗎?哭有用嗎?去找縣裡,縣裡讓咱們自救。去找債主,他們會可憐咱們嗎?不會!他們只會按著合同,到時候收走咱們的大棚、農機,甚至咱們祖祖輩輩留下的林子!”
這話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心裡,讓大家從絕望的宣洩中清醒過來,意識到更殘酷的現實。
“咱們靠山屯,不是沒遇到過難處!”
程志遠的聲音激昂起來,彷彿回到了當年帶領大家鬥惡虎、抗旱災的歲月。
“以前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咱們誰想過放棄?趙德海拿著槍頂著我腦門的時候,咱們誰慫過?這次大雪封山,咱們二十一條漢子闖老鷹嘴,誰又怕死了?”
他指著臺下的人們。
“咱們靠山屯的人,骨頭沒那麼軟!命沒那麼賤!張明宇能騙走咱們的錢,但他騙不走咱們這雙手,騙不走咱們腳底下這片地!”
他的目光掃過李鐵柱、趙小虎,掃過每一位社員。
“債,是張明宇欠下的,但現在是咱們靠山屯全體社員的債!這筆債,躲不掉,也賴不掉!唯一的辦法,就是咱們自己,挺直了腰板,把它還上!”
“怎麼還?”
臺下有人帶著哭腔問。
程志遠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他思考了整整一夜、與林大山等人反覆商議的計劃。
“靠咱們自己!生產自救!我程志遠在這裡,當著全屯老少爺們兒的面,立下軍令狀!”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字一頓,聲音鏗鏘有力。
“三年!給我三年時間!我程志遠,帶著大家,拼了命,也要把這筆債,還清!”
“三年?”
臺下一片譁然。
三年還清五十多萬?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我知道,大家覺得不可能!”
程志遠毫不迴避眾人的質疑。
“是難!比上天還難!但咱們不能自己先洩了氣!我算了筆賬,咱們靠山屯,還有底子!”
他開始掰著手指頭算給大家聽。
“第一,咱們的地還在!只要種下去,就有收成!黃金莓的根沒爛,技術還在咱們手裡!那是咱們的看家寶貝!第二,咱們的山林還在!那幾百畝林子,是咱們的綠色銀行!以前不讓動,現在到了要命的時候,合理間伐、撫育,也能換來錢!第三,咱們的人還在!老把式有經驗,年輕人有力氣!只要心齊,勁兒往一處使,就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他的話語中重新注入了力量和希望。
“從今天起,合作社重新運作!一切行動聽指揮!春耕生產是頭等大事,地一畝都不能荒!種子化肥的錢,我來想辦法!接下來,咱們要精打細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合作社的每一分收入,優先用來還債!咱們要成立監督小組,賬目公開,每一筆進出,都讓大夥兒看得明明白白!”
他看向趙小虎等年輕社員。
“小虎,你們幾個,犯了錯,就要承擔責任!往後,最苦最累的活兒,你們帶頭幹!要用實際行動,把虧欠屯子的,一點點補回來!”
趙小虎猛地抬起頭,眼中含淚,用力點頭。
程志遠最後說道。
“鄉親們,我知道,很多人心裡對我有看法,覺得我程志遠心狠,或者沒能耐。我不辯解。我現在只問大家一句:是願意就這麼散夥,各顧各的,等著債主上門,家破人亡?還是願意再信我程志遠一回,咱們擰成一股繩,拼上三年,給靠山屯,也給咱們的子孫後代,搏一個清清白白的未來?”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望向臺下。
“願意跟我乾的,留下!不願意的,我程志遠絕不勉強,合作社欠你家的錢,只要合作社還在,砸鍋賣鐵也認賬!現在,大家選擇吧!”
現場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
人們面面相覷,內心激烈掙扎。
程志遠的計劃聽起來依然渺茫,但他在絕境中展現出的擔當和那股不服輸的勁頭,卻又讓人無法拒絕。
更重要的是,除了相信他,跟著他幹,靠山屯的人們,此刻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李鐵柱第一個站出來,吼道。
“程哥!我跟你幹!不就是三年嗎?老子豁出去了!”
“我也幹!反正也沒別的路了!”
“程社長,我們信你!”
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響應。
哪怕是那些心中依舊充滿疑慮的人,在現實面前,也只能選擇跟隨。
一種悲壯的氛圍籠罩著大院,人們彷彿不是在選擇一條生路,而是在簽署一份與命運抗爭的契約。
程志遠看著臺下重新凝聚起來的人心,眼眶微微發熱。
他知道,這僅僅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穩住人心容易,但真正要兌現三年還債的誓言,需要的是難以想象的艱辛和付出。
“好!”
程志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既然大家還願意信我,那從今天起,咱們靠山屯,就上下一心,共渡難關!現在,分配任務!”
靠山屯這臺幾乎散架的機器,在程志遠強力的推動下,再次艱難地啟動了。
然而,啟動需要燃料,而此刻的合作社,連春耕買種子的錢,都拿不出一分。
社員大會暫時穩住了人心,但程志遠深知,空頭支票開不了多久。
當務之急,是找到啟動資金,否則春耕無法進行,所謂的“三年計劃”就是一句空話,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會瞬間再次潰散。
合作社賬上那幾十塊錢,連買幾把新鋤頭都不夠。
縣裡明確表示不管,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銀行了。
雖然銀行也是債主之一,但那二十萬貸款畢竟是正規渠道,或許還有協商的餘地。
更重要的是,程志遠盤算著,能否用合作社尚未被完全抵押出去的資產。
主要是那片集體林地。
作為抵押,再貸出一筆款子,用於當下的生產自救。
這無疑是一次冒險。
舊債未還,又添新債,無異於飲鴆止渴。
但眼下,除了這條路,似乎已無路可走。
程志遠必須去碰碰運氣。
這一次,他沒有帶李鐵柱。
他讓李鐵柱留在屯裡,組織社員們清理積雪、修繕農具,為春耕做最基礎的準備,同時也能穩定局面。
他隻身一人,再次踏上了前往縣城的路。
縣農業銀行的營業廳比縣政府辦公樓要嘈雜一些,但也透著一種程式化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