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三萬塊救命錢(1 / 1)
程志遠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腳上沾滿泥巴的棉鞋在光潔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印記,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走到信貸部的視窗,說明來意,想見信貸部的經理。
櫃檯後的年輕職員打量了他一番,語氣冷淡。
“見我們劉經理?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
程志遠老實回答。
“同志,我是靠山屯合作社的程志遠,我們有非常緊急的情況,需要向劉經理彙報,關係到我們屯幾百口人的春耕生產……”
“靠山屯?”
年輕職員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但態度並未好轉。
“我們經理很忙。你們合作社……是不是有筆貸款到期了?先把利息準備好再說吧。”
程志遠心裡一沉,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
“同志,就是因為這筆貸款和春耕的事,才急需見劉經理。麻煩你通報一聲,就說靠山屯的程志遠求見,只需要幾分鐘時間。”
也許是程志遠誠懇的態度,或者是他眉宇間那股不容置疑的焦急打動了他,年輕職員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起內部電話,低聲說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電話,對程志遠說。
“進去吧,最裡面那間辦公室。劉經理只有十分鐘時間。”
“謝謝!謝謝同志!”
程志遠連聲道謝,快步走向信貸經理辦公室。
劉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伏案看著檔案。
見程志遠進來,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坐吧。程社長是吧?有什麼事快說,我一會兒還有個會。”
語氣平淡,帶著明顯的距離感。
程志遠坐下,深吸一口氣,儘量用簡潔清晰的語言,將靠山屯合作社被張明宇詐騙、陷入鉅額債務、目前春耕生產面臨資金斷裂危險的情況,以及合作社打算生產自救、逐步償還債務的計劃,向劉經理做了彙報。
他重點強調了春耕的緊迫性,以及如果無法及時播種,合作社將徹底失去收入來源,屆時銀行的貸款也將血本無歸。
劉經理聽完,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程社長,你們的情況,我大致瞭解了。首先,我很同情靠山屯社員的遭遇。但是,”
他話鋒一轉。
“銀行貸款是嚴肅的商業行為。你們合作社目前負債累累,資產大部分已被抵押,信用狀況堪憂。在這種情況下,銀行不可能再向你們提供新的貸款。這不符合風險控制原則。”
程志遠急忙說。
“劉經理,我明白銀行的規矩。但我們不是不還錢,是想辦法自救還錢!現在就是最關鍵的坎兒,只要有點啟動資金,把春耕搞起來,秋後就有收入,就能先還上一部分利息!要是春耕耽誤了,那就真的什麼都沒了!那二十萬貸款,可就……”
他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劉經理推了推眼鏡,露出一絲公式化的笑容。
“程社長,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銀行的資金也不是大風颳來的,每一筆貸款都要經過嚴格的審批。你們現在的情況,別說新增貸款,就是原有的貸款,下個月底如果不能按時支付利息,我們也會按照合同規定,啟動資產處置程式。我希望你們能儘快籌集資金,避免走到那一步。”
冰冷的話語,徹底堵死了程志遠希望透過情面或者道理說服對方的可能。
銀行只認合同和抵押物,不認人情和困境。
程志遠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他不能放棄,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他想起昨晚反覆思量的那個冒險方案。
“劉經理,”
程志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乾澀。
“如果……如果我們合作社,還有資產可以抵押呢?”
“哦?”
劉經理似乎有了一絲興趣。
“你們還有什麼資產?據我所知,你們的大棚、農機、甚至部分林地收益權,都已經抵押給銀行了。”
“是林地!”
程志遠豁出去了。
“我們靠山屯後山,還有近五百畝集體林地,是當年合作社成立時,劃歸集體所有的,產權清晰。這片林子,不在之前那二十萬貸款的抵押範圍內!”
劉經理坐直了身體,眼神裡多了幾分審視。
“五百畝林地?是什麼樹種?樹齡多大?有沒有采伐指標?”
程志遠趕緊回答。
“主要是柞木和樺木,還有一部分油松。樹齡大多在二十年以上,都是成材林了!採伐指標……我們可以去林業局申請!只要有錢啟動,我們可以進行間伐,不影響林木生長,還能促進森林更新,這符合政策!”
他急切地補充道。
“劉經理,您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實地考察!那片林子,就是咱們合作社最厚實的家底!我們願意用這片林子的未來收益權,或者部分林木作抵押,申請一筆……一筆救急的貸款,不用多,三五萬就行!就用於購買種子、化肥和支付人工,先把春耕撐過去!秋後賣了糧食,我們連本帶息優先償還!”
程志遠幾乎是哀求地看著劉經理。
他知道,這個方案風險極大。一旦貸款失敗,或者秋後收成不好,這片祖宗留下的林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這無異於剜肉補瘡。
但此刻,他別無選擇。
劉經理陷入了沉思,手指依舊敲著桌面。
辦公室裡只剩下時鐘滴答的聲音。
程志遠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樣,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劉經理終於開口了,語氣依然謹慎。
“程社長,你的這個提議……非常規。用尚未取得采伐指標的林地未來收益作抵押,風險很高。而且,三五萬雖然不多,但對於你們目前的信用狀況來說,審批難度極大。”
程志遠的心又提了起來。
“不過,”
劉經理話鋒微微一轉。
“看在你們合作社之前信譽一直不錯,以及你們確實有生產自救的意願和具體的林地資產……我可以試著向上面申請一下。但有幾個條件。”
“您說!什麼條件我們都儘量答應!”
程志遠看到一線希望,連忙表態。
“第一,貸款金額最多不能超過三萬元。而且利率要上浮,不能按優惠利率算。”
“第二,必須提供完整的林地權屬證明、林木評估報告(我們可以協助聯絡評估機構,費用你們出),以及林業部門原則上同意間伐的意向書。”
“第三,這筆貸款必須專款專用,只能用於春耕生產。我們會派人不定期檢查資金用途。”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這筆貸款必須由合作社全體社員大會透過,並出具共同還款承諾書。也就是說,這筆債,是你們全體社員共同扛,而不是你程志遠一個人扛。你能做到嗎?”
劉經理的目光銳利,彷彿要看穿程志遠的內心。
程志遠幾乎沒有猶豫,重重地點頭。
“能!我能做到!劉經理,謝謝您!謝謝您給靠山屯這個機會!我回去就召開社員大會,把手續儘快辦齊!”
三萬元,雖然遠遠不夠填補窟窿,但對於啟動春耕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
這不僅僅是錢,更是銀行在絕境中給予的一絲微弱信任,是靠山屯能否活下去的關鍵一口氣。
“先別謝我。”
劉經理擺擺手。
“程式能不能走通,還要看你們提供的材料和我們內部的審批。你抓緊時間去辦吧。記住,時間不等人,春耕不等人。”
“是!是!我明白!我這就回去準備!”
程志遠站起身,向劉經理深深鞠了一躬,然後幾乎是踉蹌著走出了銀行辦公室。
室外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程志遠卻感覺渾身燥熱。他緊緊攥著拳頭,手心全是汗。
這筆貸款,是希望,更是沉甸甸的責任和風險。
他必須儘快回去,說服全體社員,接受這苛刻的條件,將這救命的資金拿到手。
程志遠從縣農業銀行出來,雙腳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靠山屯趕。
初春的寒風依舊刺骨,但他卻感覺不到冷,心裡像是揣著一團火,一團混雜著微弱希望、巨大壓力和破釜沉舟決心的火。
劉經理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三萬元……林地抵押……全體社員共同還款承諾……”
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
他知道,這不是簡單的借錢,而是將全屯子未來的命運,甚至是將祖輩留下的那片青山,都押上了一場前途未卜的賭局。
贏了,或許能喘口氣,贏得一線生機;輸了,那就是萬劫不復,連最後的根基都可能失去。
但眼下,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沒有。
春耕不等人,人心更等不起。
社員大會上的那股悲壯之氣,是靠著他“三年還債”的軍令狀和絕境中本能求生欲凝聚起來的,脆弱得像一層薄冰,任何一點拖延和不確定性,都可能讓其瞬間破裂。
他必須快,必須趁著這股氣還沒散,把這件事敲定下來。
回到屯子時,已是傍晚。
殘陽的餘暉給這個破敗的村莊塗抹上一層淒涼的暖色,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慮。
家家戶戶煙囪裡冒出的炊煙都顯得有氣無力,彷彿連燒火做飯都成了一種沉重的負擔。
李鐵柱和林大山等人早已等在程志遠家的小院裡,臉上寫滿了期盼和不安。
看到程志遠回來,李鐵柱一個箭步衝上來,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問。
“程哥,咋樣?銀行咋說?”
程志遠沒有立刻回答,先接過林曉蘭遞過來的溫水喝了一大口,潤了潤幹得發疼的嗓子,然後才掃視了一圈圍上來的幾張面孔。
李鐵柱、林大山、趙小虎,還有兩個在清算小組裡還算穩重的老社員。
“有門兒,但條件很苛刻。”
程志遠言簡意賅,把劉經理提出的四個條件複述了一遍。聽到“三萬元”這個數字時,李鐵柱咧了咧嘴,似乎嫌少,但沒吭聲。
聽到要用後山林地抵押,並且要全體社員共同簽字畫押時,林大山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臉色凝重。
趙小虎則低著頭,手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志遠,這……這可是動咱們的命根子啊。”
林大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那片林子,是老祖宗留下來的,當年劃歸集體,是為了保水土,給子孫後代留個念想。這要是抵押出去,萬一……”
“爹,沒有萬一!”
程志遠打斷岳父的話,語氣斬釘截鐵。
“現在就是萬一的時候!不動林子,咱們眼下這關就過不去!春耕沒著落,秋後顆粒無收,別說林子,連人都得餓死!銀行肯給這個機會,已經是看在咱們還有點實打實的東西的份上。這是咱們目前唯一能拿得出手、還能讓人家信一點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趙小虎。
“小虎,你怕不怕?這筆債,可是要全屯人一起還的,包括你,包括所有當初跟著張明宇跑的人。”
趙小虎猛地抬起頭,臉上閃過羞愧、掙扎,最終化為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程社長,我不怕!是我瞎了眼,害了屯子!別說簽字畫押,就是讓我去林子裡當野人,砍木頭還債,我也認了!只要能給屯子留條活路,讓我幹啥都行!”
“好!”
程志遠重重拍了拍趙小虎的肩膀,又看向李鐵柱和林大山。
“鐵柱,爹,事不宜遲,今晚就開大會!必須趁熱打鐵,把這事定下來!”
夜幕徹底籠罩靠山屯時,合作社大院門口那盞久違的、昏黃的電燈被拉亮了。
光線微弱,卻像黑暗中的燈塔,吸引著屯裡各家各戶的人影,從四面八方沉默地匯聚過來。
人們臉上帶著麻木、疲憊,還有一絲被白天程志遠那番話激起的、殘存的期待。
程志遠站在石臺上,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題。
他把去銀行的情況,劉經理的條件,尤其是要用後山五百畝集體林地作抵押,貸款三萬元用於春耕的事情,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大家。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程志遠的聲音在夜空中傳開,冷靜得近乎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