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一切從新開始(1 / 1)
“三萬元,不多,但夠買種子、化肥,夠支付開春最緊要的人工。條件是,用咱們後山那五百畝林子抵押,而且,這筆貸款,需要咱們合作社每戶出一個代表,共同簽字畫押,意思是,這債,是咱們全屯老小一起背!將來要是還不上,銀行有權按合同處置那片林子。”
話音落下,臺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比白天更激烈的議論聲。
“啥?要用林子抵押?那可是咱們屯的風水林啊!”
“三萬元?五十萬的債,這三萬夠幹啥?杯水車薪!”
“還要全體簽字?這不是把大家都綁死嗎?”
“我就說沒那麼容易!銀行哪是那麼好說話的!”
“沒了林子,以後咋辦?咱們靠啥?”
質疑聲、擔憂聲、抱怨聲此起彼伏。
與白天那種悲壯的團結不同,當具體的、關乎切身利益的方案擺在面前時,人性的複雜和自私開始顯露出來。
尤其是那些家裡勞動力少、原本就對合作社依賴不深、或者覺得自家吃虧的戶,反應尤為激烈。
一個尖利的女聲喊道。
“程社長!那林子是集體的,憑啥讓我們家也跟著簽字揹債?張明宇欠的債,誰欠的誰還去!我們家可沒跟著他胡鬧!”
立刻有人附和。
“就是!我們家那點家底都賠進去了,現在還要背新債?這日子沒法過了!”
李鐵柱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想吼回去,被程志遠用眼神制止。
程志遠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聽著,讓各種情緒充分宣洩。
他知道,這些聲音雖然刺耳,但代表了一部分人的真實想法,壓是壓不住的,必須疏導。
等到議論聲稍微平息一些,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說完了?好,那我說幾句。”
“風水林?沒錯,那是老祖宗留下的風水林。可大家想想,是林子重要,還是人命重要?孫奶奶、陳老拐是怎麼沒的?是凍死餓死的!現在,咱們還有多少老人孩子,家裡的米缸快要見底了?還有多少人,晚上睡覺要被凍醒?林子沒了,山還在,水土慢慢還能養。人沒了,就啥都沒了!”
“誰欠的債誰還?說得輕巧!張明宇跑了,他那個皮包公司也黃了!銀行、債主認的是靠山屯合作社這個章,是咱們集體這塊招牌!白紙黑字,抵押的是集體的資產!你以為不簽字,債就找不到你頭上了?等銀行真來查封大棚、收走農機的時候,你以為你能獨善其身?靠山屯就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船要是沉了,船上的人,一個都跑不了!”
“三萬元少不少?少!太少了!對於五十萬的窟窿,它就是一滴水。但就是這一滴水,現在能救活咱們春耕的苗!有了苗,秋後才有收成,才有第一筆還債的錢!這才叫自救!這才是實實在在的第一步!指望天上掉餡餅?指望縣裡大發慈悲?咱們已經試過了,沒用!現在能靠的,只有咱們自己!”
程志遠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些眼神閃爍、面露猶豫的人,語氣變得更加沉重。
“我知道,大家心裡都有一本賬,都覺得自家虧了。覺得沒跟著張明宇胡鬧的人虧了,覺得家裡勞力少的人虧了。可你們想想,當初合作社好的時候,分紅分糧,是不是家家有份?現在合作社遭了難,就想撇清關係?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
“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這筆貸款,是救急的錢,是給靠山屯續命的錢!願意簽字的,留下,咱們還是一家人,有難同當,有福……等將來債還清了,再共享!不願意簽字的,我也不勉強,現在就可以離開這個院子。合作社欠你家的舊賬,只要合作社不散,我程志遠認!但從此以後,合作社的地、合作社的產業,就跟你家再沒關係!是跟著大家一起拼條活路,還是自己另謀生路,大家自己選!”
說完,程志遠閉上了嘴,不再看任何人,而是抬頭望向漆黑的夜空,彷彿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臺下再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比剛才更加壓抑。
人們互相看著,眼神複雜地交流著。道理誰都懂,但當巨大的風險和壓力具體到每家每戶時,抉擇變得異常艱難。
這時,林大山顫巍巍地站了起來,走到石臺前,對程志遠說。
“志遠,筆呢?我林家,第一個籤!”
林曉蘭不知何時也站到了父親身邊,默默扶住他,眼神堅定地看著丈夫。
李鐵柱大吼一聲。
“我李鐵柱,籤!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怕個球!”
趙小虎紅著眼睛,擠到前面,聲音帶著哭腔。
“我趙小虎籤!我對不起大家,以後我這條命就是合作社的!”
有了帶頭的,那些原本心中尚存一絲血性和集體榮譽感的人開始動搖了。
尤其是想到白天程志遠帶著突擊隊闖老鷹嘴的壯舉,想到紅旗林場雪中送炭的恩情,想到眼下除了抱團取暖確實無路可走的現實……
“籤!媽的,豁出去了!總不能真等著餓死!”
“籤!程社長為了屯子命都不要了,咱們籤個字怕啥?”
“對!籤!要死卵朝天,不死萬萬年!”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響應。
那些原本想退縮的,在周圍人群情激憤的感染下,也只好隨大流,不情願地挪動著腳步。
最終,除了極少數幾戶確實有特殊困難或者鐵了心要自掃門前雪的人家悄悄離開外,合作社大院門口,絕大多數的戶主或家庭代表,都在那份沉甸甸的共同還款承諾書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看著那按滿手印的一頁頁紙,程志遠心中百感交集。
這不僅僅是三萬元貸款的憑證,更是靠山屯人在絕境中被迫達成的一次艱難共識,是維繫這個即將散架集體的最後一道繩索,脆弱,卻至關重要。
接下來的幾天,程志遠幾乎是不眠不休。
他帶著趙小虎和李鐵柱,跑公社,跑縣林業局,辦理林地權屬證明,聯絡林木評估機構(費用還是林場楊書記聽說後,以支援兄弟單位的名義幫忙墊付的),磨破嘴皮子爭取林業局對“撫育間伐”的原則性同意意向書。
所有手續,在以程志遠為首的幾個核心成員拼命奔波下,竟以驚人的速度辦齊了。
當程志遠再次將厚厚一疊材料放在劉經理辦公桌上時,連這位見多識廣的銀行經理眼中都閃過一絲驚訝。
審批過程依舊不乏波折,但或許是程志遠的誠意和效率打動了銀行,或許是那片林地的價值確實提供了足夠的風險緩衝,最終,在三萬元貸款申請上,銀行內部達成了妥協。
當程志遠從銀行櫃檯接過那張薄薄的、卻重逾千斤的三萬元現金支票時,他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沒有絲毫停留,立刻將錢轉入了合作社新開的、由他、林大山、李鐵柱和一位大家公推的老會計四人共同印鑑才能動用的共管賬戶。
回到屯裡,訊息傳開,並沒有預想中的歡呼雀躍。
人們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一種“終於邁出第一步”的沉重感瀰漫在空氣中。
這筆錢,不是財富,是救命稻草,是壓在每個人心頭更沉的石頭。
但無論如何,啟動資金有了。
靠山屯這臺生鏽的機器,終於注入了一絲潤滑劑,能否重新轟鳴起來,就看接下來的春耕了
有了三萬元救命錢,靠山屯的春天,總算有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但這暖意背後,是前所未有的精打細算和近乎嚴苛的自我剝削。
程志遠深知這三萬元的分量。
他召開了合作社管理小組(由他、林大山、李鐵柱、趙小虎及幾位有經驗的老農組成)會議,將資金用途掰開了揉碎了討論。
“錢,必須用在刀刃上。”
程志遠在油燈下,指著列出的清單。
“第一,種子。黃金莓的種苗要優先保證,這是咱們翻身的老本錢。蔬菜種子選抗病強、生長週期短的,比如小白菜、快菜,爭取早點見收成,換點現錢。玉米、土豆是高產主食,也不能少。”
“第二,化肥和農資。買最必要的,複合肥和尿素搭配著用。農藥儘量用低毒的,能不用就不用,省錢也環保。農膜挑最便宜的,能補的補,能用的用。”
“第三,人工。眼下沒法按以前的標準發工錢,只能先記工分,秋後結算。但飯得管飽,尤其是春耕體力消耗大,伙食上不能太剋扣。”
每一分錢都要反覆權衡。
以往合作社寬裕時不太在意的小錢,現在都成了需要慎重決策的專案。
趙小虎主動請纓,帶著兩個年輕人跑遍了縣裡和鄰縣的農資市場,貨比三家,討價還價,恨不得一分錢掰成兩半花。
種子化肥陸續運回屯子,沉寂的土地上終於有了動靜。
程志遠將全屯能動員的勞動力,包括婦女和半大孩子,都組織起來,根據體力強弱和技能分工。
翻地、施肥、播種……
每一個環節都進行得異常艱苦。
農具短缺,很多舊農具需要修理,李鐵柱就帶著幾個懂點手藝的漢子,成立了臨時農具修理組,日夜趕工。
牲畜不足,很多地方需要人力拉犁,程志遠二話不說,第一個扛起繩索,彎下腰,像一頭老黃牛一樣,在尚未完全解凍的土地上奮力前行。
他的背影,成了春耕戰場上最有力的動員令。
趙小虎和他帶領的年輕小隊,被分配了最累最髒的活兒。
他們沒有任何怨言,反而幹得比誰都賣力,似乎想用汗水洗刷過去的錯誤。
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壓得紅腫,沒人叫苦叫累。因為他們知道,這是在為自己、為家人、為靠山屯的救贖而戰。
以往春耕時的說笑打鬧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的勞作和偶爾傳遞工具時簡短的交流。
但一種不同於張明宇時期那種虛假亢奮的、紮實堅韌的氣氛,開始在田間地頭凝聚。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勁,一股要活下去、要把債還清的勁頭。
在全力保障大田春耕的同時,程志遠並沒有忘記合作社另外兩個重要的產業根基。
蔬菜大棚和養豬場。
蔬菜大棚在張明宇時期的“大躍進”中受損嚴重,很多棚膜被撕破,支架倒塌,裡面盲目搶種的作物大多凍死或爛掉,一片狼藉。
程志遠帶著幾個人逐一勘察,評估損毀情況。
“能救的儘量救。”
程志遠抓了一把板結的土壤,眉頭緊鎖。
“先把破的棚膜換掉,倒塌的支架扶起來加固。土質不行了,得上足底肥,慢慢養。”
資金有限,不可能全部換新。
他們只能優先修復幾個結構相對完好的大棚,重點恢復黃金莓和部分高價值的反季節蔬菜種植。
黃金莓是技術活,程志遠親自負責,帶著幾個老把式,像呵護孩子一樣,精心調理土壤,選育壯苗,重新移栽。
那些被張明宇剷除的試驗品種,但凡還能找到一點根莖或種子的,都被小心翼翼地收集起來,希望能有機會重現生機。
修復大棚的工作比開墾大田更加繁瑣和需要耐心。
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起初不太理解,覺得投入大、見效慢,不如種大田來得實在。
程志遠就耐心解釋。
“大棚是咱們合作社的‘細糧田’,是打出品牌、賣上好價錢的關鍵。黃金莓更是咱們的獨門絕技,不能丟!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養豬場則是另一番慘淡景象。
張明宇那次夜襲,不僅強行運走了五十頭優質黑山豬,還在混亂中造成了豬舍的破壞和豬群的驚嚇。
剩下的豬隻數量銳減,而且因為照料不周,顯得瘦骨嶙峋,狀態很差。
豬場原有的股東們,經過老王會計的悲劇和這場劫難,早已心灰意冷,很多人甚至表示不想再沾手這個“是非之地”了。
程志遠明白,要恢復養豬場,難度比大棚更大。
它不僅需要資金投入修繕豬舍、購買飼料,更需要重建人的信心。
他挨家挨戶去找那些股東,特別是那些貧困戶股東,推心置腹地談。
“老王兄弟不在了,但他的心血不能白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