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銀行來人啦(1 / 1)
空氣中殘留著煙熏火燎的氣味,混合著泥土和植物受傷後散發的微腥。
程志遠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撥開一株幼苗根部的土壤,仔細檢查著根系。
他的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嬰兒的臉頰,眉頭緊鎖,眼神裡滿是疼惜和憂慮。
跟在旁邊的,是合作社裡僅存的兩位精通黃金莓種植的老把式,福貴叔和順子爺。
兩位老人也是面色凝重。
“根子還好,沒凍壞透。”
福貴叔捏起一小撮土,在指尖搓了搓。
“就是這寒氣傷了元氣,得慢慢調養。”
順子爺嘆了口氣。
“這土也板結了,肥力跟不上。張明宇那會兒瞎搞,上的都是猛肥,傷了地氣。”
程志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語氣堅定。
“根還在,就有希望。福貴叔,順子爺,這黃金莓,就是咱們翻身的指望,再難也得把它救過來。以後,這棚就交給您二位全權負責,需要什麼,直接跟我說。”
接下來的日子,黃金莓大棚成了程志遠每天必到的地方,也成了福貴叔和順子爺的“戰場”。
復壯過程,與其說是農事,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的療愈。
合作社沒錢購買昂貴的有機肥和土壤改良劑。
程志遠就組織社員,將各家各戶積攢的、為數不多的農家肥集中起來,優先供應黃金莓大棚。
福貴叔和順子爺帶著幾個細心的婦女,將肥料細細腐熟,再摻上河沙和草木灰,一點點地改良著板結的土壤。
那過程緩慢而枯燥,就像老中醫調理虛弱的病人,講究的是溫補和耐心。
精準控溫是關鍵。倒春寒後,天氣依舊不穩,晝夜溫差大。
程志遠找來合作社倉庫裡殘存的、打著補丁的舊草簾和塑膠薄膜,帶著人進一步加固大棚。
白天,根據陽光強度,適時揭開部分草簾通風見光,防止棚內溫度過高灼傷幼苗。
傍晚,則必須趕在氣溫下降前,將草簾嚴嚴實實地蓋好。
福貴叔甚至把自己家一床半舊的棉被貢獻出來,蓋在了最嬌弱的那幾壟苗上。
夜裡,他不放心,總要提著馬燈來巡查幾次,用手背試試棚內溫度才安心。
水分管理更是絲毫不敢大意。
澆水不能用冰冷的井水,必須提前曬過。
水量要嚴格控制,既要保證幼苗生長所需,又不能過多導致爛根。
順子爺憑几十年的經驗,用手指插入土壤感受溼度,決定是否需要澆水,以及澆多少。
那專注的神情,彷彿在聆聽土地無聲的語言。
應對病蟲害,則完全依靠土法和細心。
沒錢買農藥,福貴叔就帶著人採集艾草、苦楝樹葉等,熬製成天然的驅蟲水,用小噴壺細細噴灑。
發現病株、弱株,立刻小心拔除,帶到遠處深埋,防止傳染。
每一株健康的幼苗,都被視為珍寶。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力,進展也異常緩慢。
有時忙活一整天,也看不出幼苗有什麼明顯變化。
有年輕的社員私下嘀咕。
“費這麼大勁伺候這幾棵苗,還不如多種點青菜實在,好歹能快點見著錢。”
這話傳到程志遠耳朵裡,他沒有發火,而是在一次傍晚收工後,把大家召集到黃金莓大棚外。
夕陽的餘暉給大棚鍍上一層暖色,棚內那些依舊顯得有些孱弱的幼苗,在精心照料下,終於萌發出了些許新的嫩綠。
程志遠指著那些嫩芽,對大家說。
“我知道大家著急。看著它們長得慢,心裡沒底。但大家想想,這黃金莓,就像咱們靠山屯。經歷了大風大浪,傷了元氣,能活下來就不容易。現在咱們要做的,不是指望它一夜之間枝繁葉茂,而是像福貴叔、順子爺這樣,一點一滴地給它培土、施肥、除蟲,把根基扎牢。這活兒慢,見效遲,但這是咱們的獨門手藝,是咱們將來能賣出好價錢、真正還清債務的底氣!現在多流一滴汗,秋後就多一分希望。這不僅是種苗,這是在種咱們靠山屯的骨氣!”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深沉。
“老王會計在世的時候,最寶貝的就是這片大棚。他常說,這是‘細水長流’的買賣。咱們不能光圖快,更要圖穩,圖長遠。這黃金莓,咱們必須把它救活,養好!這不僅是為了還債,也是為了告慰老王兄弟的在天之靈,讓他看看,咱們靠山屯的根,沒斷!”
程志遠的話,如重錘敲在人們心上。
看著老把式們日夜操勞的身影,看著那一點點掙扎出的新綠,再想到含冤而死的老王會計,社員們心中的浮躁和疑慮漸漸被一種更沉靜、更堅韌的情緒所取代。
黃金莓的復壯,不再僅僅是一項生產任務,更成了一種精神的寄託和傳承,象徵著在廢墟之上重建家園的微弱卻頑強的希望。
在精心呵護黃金莓這棵“搖錢樹”的同時,程志遠深知,合作社的日常運轉、社員的基本生活,需要立竿見影的收益來維持。
那三萬元貸款,絕大部分投入了春耕和必要的農資,留給日常開銷的餘地極小。
因此,利用邊角地塊和部分受損後修復的大棚,種植週期短、見效快的蔬菜,成了貼補日用的無奈卻必要之舉。
趙小虎主動接下了這個任務。
經歷了之前的挫折,他彷彿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褪去了浮躁,多了份沉穩和吃苦耐勞。
他帶著幾個同樣年輕的社員,負責打理那些種植速生蔬菜的地塊和大棚。
種子選的是最便宜、最皮實的小白菜、快菜、菠菜、小油菜等。
沒有多餘的錢搭建標準大棚,他們就用竹片和殘破的塑膠布搭起簡易的冷棚,或者乾脆露天種植。
地力不足,他們就起早貪黑地積肥、漚肥,用最原始的勞力彌補資金的匱乏。
勞作是極其繁重的。
天不亮就要起來澆水、間苗,白天頂著日頭除草、捉蟲,傍晚還要忙著覆蓋保溫。
為了搶時間、多輪作,他們幾乎歇人不歇地。
手指被粗糙的農具磨破,汗水浸透破舊的衣衫,但沒人抱怨。
每個人都清楚,地裡的這些菜,早一天上市,就能早一天換回一點鹽巴、煤油,或者給孩子們添件夏衣。
銷售是另一個難題。
靠山屯位置偏僻,交通不便。
以往合作社規模大,有固定的銷售渠道。
現在一切從頭再來,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
程志遠聯絡了以前相熟的、縣裡菜市場的小販,好說歹說,對方才同意以極低的價格收購一些。
更多的時候,是趙小虎和李鐵柱輪流,天不亮就蹬著合作社那輛破舊的三輪車,將連夜採收、整理好的蔬菜,拉到幾十裡外的鎮子或鄰村的集市上去賣。
價格被壓得很低,還要看人臉色,但每賣出一把菜,換回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都讓趙小虎感到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他知道,這微薄的收入,關係到全屯子能否熬過青黃不接的艱難時日。
一次,在集市上遇到一個挑剔的顧客,對蔬菜品頭論足,拼命壓價,趙小虎想起以往合作社的風光,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和屈辱,但他咬咬牙,還是陪著笑臉成交了。
回屯的路上,他對同行的夥伴說。
“沒啥丟人的,靠力氣吃飯,掙乾淨錢。等咱們緩過這口氣,總有一天,咱們的菜還能賣出好價錢!”
這些速生蔬菜的收益,雖然微薄,卻像滑潤細流,勉強維持著合作社最低限度的運轉,也讓社員們在看不到盡頭的艱難中,看到了一絲現實的、可觸控的希望。
每當食堂用賣菜換來的錢買回一點油腥,或者給孩子們發下一顆水果糖,整個屯子都會瀰漫起一種微小而真實的喜悅。
守護養豬場是另一個沉重的包袱,也是李鐵柱心頭的一塊傷疤。
張明宇夜襲之後,豬場一片狼藉,倖存下來的豬隻不過二十餘頭,而且大多瘦骨嶙峋,狀態極差。
豬舍也需要修繕。
一些股東心灰意冷,養豬場幾乎陷入了停滯。
但李鐵柱站了出來。這個耿直的漢子,對豬有著特殊的感情。
他找到程志遠,紅著眼圈說。
“程哥,這豬場,說啥也得辦下去!老王叔為它搭上了命,不能就這麼算了!我李鐵柱別的不行,伺候牲口還有點經驗,這攤子,我來管!”
程志遠看著李鐵柱眼中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鐵柱,豬場就交給你了!需要什麼支援,儘管開口。咱們現在難,但再難,也得把這點家底守住。”
李鐵柱帶著兩個同樣對養豬有經驗的社員,扎進了豬場。
修繕豬舍沒有錢買新材料,他們就拆東牆補西牆,將廢棄房屋還能用的木料、磚瓦運過來,叮叮噹噹地幹了起來。
豬舍漏風,他們就糊上泥巴。
圍欄壞了,就用藤條和樹枝加固。
雖然簡陋,但總算能遮風避雨。
最大的難題是飼料。
合作社的糧食本就緊張,不可能拿出太多來餵豬。
李鐵柱就發動豬場的股東和家屬,以及屯裡的半大孩子,漫山遍野地去挖野菜、打豬草。
車前草、苦麻菜、灰灰菜……
凡是豬能吃的,都成了寶貝。
他還帶著人在合作社的農產品下腳料上動腦筋,比如磨豆腐剩下的豆渣、榨油後的油餅、甚至是清洗蔬菜時剔下來的老葉爛幫,都收集起來,經過簡單的處理,混合著少量麩皮和玉米麵,熬成稠稠的豬食。
那段時間,李鐵柱幾乎長在了豬場。
他像照顧自己的孩子一樣,觀察著每一頭豬的習性、食量、健康狀況。
哪頭豬食慾不振,他就急得吃不下飯,想辦法給它開小灶;哪頭豬有點蔫蔫,他就徹夜守在旁邊。
他的手變得粗糙皸裂,身上總帶著一股豬食和泥土混合的氣味,但他毫不在意。
看著那些豬隻在他的精心照料下,身上的肋骨漸漸不再那麼突兀,皮毛也開始有了些光澤,李鐵柱黝黑的臉上才會難得地露出一絲笑容。
轉機出現在一頭母豬的發情期。
這是豬場倖存下來的唯一一頭適齡母豬。
李鐵柱敏銳地捕捉到了它的狀態變化,心中既期待又緊張。
配種需要公豬,但屯裡已經沒有合適的種豬了。
他硬著頭皮,走了十幾裡山路,到鄰村一個相熟的養殖戶那裡,好話說盡,用合作社將來出欄後優先低價供應一頭豬崽的承諾,換來了人工授精的機會。
那段時間,李鐵柱更是小心翼翼,日夜守候。
當確認母豬成功受孕後,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像個孩子一樣跑去告訴程志遠和豬場的股東們。
這個訊息,像一縷春風,給沉悶的豬場帶來了久違的生機。
大家彷彿看到了未來的希望,哪怕這希望還那麼微小。
母豬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李鐵柱的照料也更加精細。
他甚至在豬圈裡鋪上了更厚的乾草,生怕母豬著涼。
終於,在一個寧靜的夜晚,母豬順利產下了九隻崽。雖然有兩隻先天虛弱沒能成活,但剩下的七隻小豬崽,擠在母豬身邊,哼哼唧唧地尋找奶頭的樣子,讓所有聞訊趕來的人都露出了由衷的喜悅。
李鐵柱蹲在豬圈旁,看著那些粉嫩嫩、肉乎乎的小生命,眼眶溼潤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想摸摸,又怕驚擾了它們,最終只是憨憨地笑了。
這微小的喜悅,是對他數月來辛苦付出的最大回報,也彷彿預示著,只要不放棄,生命總會在絕境中找到出路,靠山屯的生機,正在一點點地復甦。
就在靠山屯上下為生存而奮力掙扎時,外部世界的壓力並未因他們的艱難而有絲毫減弱。
債務的陰影,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始終高懸在頭頂。
而曾經雪中送炭的友誼,則需要用心去維繫和加深,這既是道義,也可能成為未來渡過難關的助力。
初夏的一個上午,一輛綠色的吉普車卷著塵土,駛入了靠山屯。
這陌生的交通工具立刻引起了屯裡人的注意和不安。
車在合作社破敗的大院門口停下,車上下來兩個人,為首的正是縣農業銀行信貸部的劉經理,旁邊跟著一個年輕的信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