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夏日勞動(1 / 1)
盛夏的日頭,像個燒得白熾的火爐,毫不留情地炙烤著靠山屯的每一寸土地。
空氣中瀰漫著灼人的熱浪,知了在稀疏的樹梢上聲嘶力竭地鳴叫,更添了幾分焦躁。
然而,在這片被苦難反覆犁過的土地上,一種前所未有的生機卻在酷熱中頑強地勃發。
田野裡,原本在春寒中顯得孱弱的莊稼,在社員們近乎虔誠的照料下,已經挺直了腰桿。
玉米稈子躥到了一人多高,寬大的葉片雖然邊緣有些捲曲,卻綠得深沉.
麥田也泛起了一層淡淡的金黃,預示著不久後的收穫。
但這盛夏,正是田間管理最吃緊的關頭,雜草與莊稼爭肥爭水,病蟲害也蠢蠢欲動。
天剛矇矇亮,合作社那口破鐘的餘音還未完全消散,社員們就已經扛著鋤頭、鐵鍬,陸續匯聚到田間地頭。
沒有人催促,也沒有了往日上工前的懶散和閒聊,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沉靜而專注的神情。
程志遠站在地頭的高處,古銅色的臉龐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他目光掃過眾人,聲音因長期勞累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老少爺們兒,姐妹們!夏管如救火,一刻不能松!今天咱們的任務還是老三樣:除草、追肥、澆水!老規矩,按小組劃分地塊,工分當天結算,張榜公佈!誰出的力氣大,誰流的汗多,秋後分糧分錢,心裡就有底!都打起精神來,這地裡的莊稼,就是咱們還債的指望,是咱們娃明天的嚼穀!”
“程社長,你就放心吧!這道理,大夥兒都懂!”
李鐵柱甕聲甕氣地應和著,他赤著上身,結實的肌肉上汗水淋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大鋤頭,像一尊鐵塔,率先走向自己小組負責的那片玉米地。
他的小組裡,多是些肯下死力氣的漢子,除草施肥這類重活,他們總是衝在最前面。
趙小虎如今是另一個生產小組的組長。
經歷了人生的大起大落,這個曾經的莽撞青年,眉宇間褪去了浮華,多了份沉穩和堅毅。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而是默默地檢查著組員們的工具,分配著任務。
“二嘎子,你眼尖,負責查蟲子,發現了就趕緊用手捏死,省藥!桂蘭嬸,您帶著幾個婦女,沿著壟溝仔細薅草,根要除淨!剩下的,跟我施肥,都小心點,別撒到苗心上!”
他的安排井井有條,組員們也心服口服。
大家各自散開,埋頭幹了起來。
鋤頭起落間,雜草被連根剷除。
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撥開莊稼根部的泥土,將一小撮珍貴的化肥均勻地撒下。
那化肥是合作社咬牙買來的,金貴得很,每個人都用得極其節省,恨不得每一粒都能發揮最大效用。
太陽越升越高,毒辣的光芒直射下來,田地裡像個巨大的蒸籠。
汗水像小溪一樣從人們的額頭、脊背流淌下來,滴落在乾渴的土地上,瞬間就被蒸發,只留下一個小小的溼痕。
男人們乾脆脫掉了上衣,古銅色的脊樑在烈日下油亮亮的。
婦女們則用溼毛巾包著頭,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緊緊貼在身上,也顧不上許多。
程志遠沒有固定在哪一組,他像個不知疲倦的巡查員,穿梭在每一塊田地之間。
他看到李鐵柱小組除草進度飛快,但有些地方草根留得深,便蹲下身,用手裡的棍子指點著。
“鐵柱,這兒,還有這兒,草根沒除淨,一場雨又冒出來了!咱不能光圖快,得圖好!這跟過日子一樣,基礎不打好,後頭全是白費勁!”
李鐵柱抹了把汗,湊過來一看,憨厚地笑了笑。
“是俺馬虎了!這就返工!”
說完,招呼組員們又仔細地清理起來。
程志遠又走到趙小虎負責的地塊。
看到他們施肥動作標準,用量精準,不禁微微點頭。
他注意到趙小虎的嘴唇乾裂起了皮,卻把水壺遞給了一個年紀更大的組員,自己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繼續埋頭苦幹。
程志遠心中一動,走過去。
把自己的水壺遞了過去。
“小虎,喝口水,歇會兒。活要幹,人也不能累垮了。”
趙小虎愣了一下,接過水壺,眼眶有些發熱,他仰頭灌了幾大口,清涼的水滋潤了幾乎冒煙的喉嚨,也彷彿滋潤了他乾涸的心田。
“程社長,我……我不累。”
他把水壺遞回去,聲音有些哽咽。
“以前我混蛋,不懂事,淨給屯子添亂。現在……現在我就想多幹點,心裡才踏實。”
程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種信任和鼓勵,比任何說教都更有力量。
中午最熱的時候,林曉蘭和秀雲帶著婦女後勤隊,挑著擔子送來了午飯和綠豆湯。
飯菜很簡單,依舊是窩頭鹹菜,偶爾能見到一點油星,但管飽。
綠豆湯則是消暑的恩物。
吃飯的地點就在田邊的大樹下。
人們或蹲或坐,一邊吃著簡單的飯菜,一邊喝著清涼的綠豆湯,享受著短暫的休息。
林曉蘭和秀雲則拿出工分記錄本,趁著這個空當,開始核對上午各人的工作量。
“鐵柱組,除草三點五畝,追肥兩畝,按標準,每人記八分工。”
“小虎組,除草三畝,精細捉蟲,追肥兩畝半,每人記八點五分工。”
“福貴叔上午單獨照看黃金莓大棚,額外加兩分技術工。”
秀雲念著,林曉蘭則用娟秀的字跡仔細地登記在賬簿上。
她們的臉色也因為炎熱而泛紅,額角帶著汗珠,但神情專注,一絲不苟。
周圍吃飯的社員們都安靜地聽著,沒有人提出異議。
這種公開透明的制度,讓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汗水沒有白流,心裡亮堂堂的。
“曉蘭嫂子,秀雲妹子,辛苦你們了!”
一個老社員由衷地說。
“沒啥辛苦的,記清楚點,大夥兒心裡都明白。”
林曉蘭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
秀雲則認真地說。
“賬目清楚,才對得起大夥兒的汗水,對得起我爹……”
她提到老王會計,聲音低了下去,眼圈微紅,但很快又振作起來,繼續核對。
飯後,稍事休息,人們又拿起工具,投入下午的戰鬥。
下午的重點是灌溉。
靠山屯缺水,僅有的一口深井和幾處池塘的水位都在下降。
程志遠組織了最精壯的勞力,負責挑水澆地。
這是一項極其繁重的體力活。
李鐵柱又是衝在最前面,他一個人挑著兩隻碩大的木桶,腳步穩健地往返於水井和田地之間。
扁擔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發出吱呀呀的聲響,沉重的腳步踩在田埂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一桶桶清冽的井水潑灑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被飢渴的土壤吸收。
莊稼彷彿在歡快地汲取著這生命的甘霖,葉片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趙小虎也不甘示弱,帶著年輕人們組成接力隊,用木桶、臉盆等一切能用的工具,從池塘裡取水,傳遞到田邊。
陽光下,水花四濺,映照著他們年輕而充滿朝氣的臉龐,雖然疲憊,眼神卻異常明亮。
程志遠沒有閒著,他協調著水源的分配,哪塊地最旱,就先澆哪塊。
他親自下水井邊,幫著搖轆轤,汗水順著臉頰流下,滴進井臺的石縫裡。
他的身影在烈日下顯得有些單薄,卻像一根定海神針,牢牢地釘在土地上,凝聚著所有人的心。
黃昏時分,夕陽將天邊染成瑰麗的橘紅色,酷熱稍稍減退。
勞累了一天的社員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陸續收工。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深深的倦容,衣衫被汗水反覆浸透,結上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漬。
但奇怪的是,那種曾經瀰漫在屯子裡的絕望和麻木,似乎被這高強度的勞作沖刷掉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疲憊後的踏實,以及看到莊稼在自家汗水澆灌下茁壯成長的欣慰。
程志遠總是最後一個離開田地。
他習慣性地繞到那片被格外呵護的黃金莓大棚區。
福貴叔和順子爺還在裡面忙碌著,為幼苗進行晚間的通風和保溼。
程志遠走進大棚,一股混合著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溼潤氣息撲面而來,與外面的酷熱形成鮮明對比。
大棚裡的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
那些曾經在春寒中奄奄一息的黃金莓幼苗,如今已經徹底煥發了生機。
葉片肥厚油綠,舒展有力,嫩綠的莖稈挺拔向上,有些已經開出了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預示著未來的收穫。
“志遠,你看這苗情!”
福貴叔看到程志遠,臉上綻開了菊花般的笑容,指著一片長勢最好的苗子。
“比去年這時候還好!這土啊,真是靠人養!你用心對它,它就給你回報!”
順子爺也湊過來,滿是老繭的手輕輕撫摸著一片葉子,像撫摸孫兒的臉頰。
“是啊,根扎得穩,杆子壯實,今年秋天,準能有個好收成!”
程志遠蹲下身,仔細檢視著每一株幼苗,心中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感。
這不僅僅是一片經濟作物,這更是靠山屯不屈精神的象徵,是老王會計未竟事業的延續,是全體社員在絕境中點燃的、最珍貴的希望之火。
它們的每一點成長,都像是在告訴人們:只要不放棄,只要肯流汗,生命總能找到出路,土地永遠不會辜負勤勞的人。
“好,好……”
程志遠喃喃著,聲音有些哽咽。
他站起身,對兩位老把式深深鞠了一躬。
“福貴叔,順子爺,辛苦您二老了!這黃金莓,是咱們屯的命根子啊!”
“說啥呢,志遠!”
福貴叔擺擺手。
“這也是我們的命根子!看著它們好,我們比啥都高興!”
走出大棚,夕陽的餘暉將程志遠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回頭望去,暮色中的田野一片靜謐,綠油油的莊稼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無聲地訴說著生命的力量。
一天的酷熱和疲憊似乎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源自土地深處的信心和力量。
夏季的艱辛勞作,就像一場淬火,將靠山屯人的意志鍛造得更加堅韌。
他們相信,只要沿著這條灑滿汗水的路走下去,就一定能迎來金色的秋天。
盛夏的尾巴,灼熱依舊,但風中開始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收穫季節的乾燥氣息。
靠山屯合作社的田地裡,那些在社員們汗水澆灌下頑強生長的作物,終於開始回報他們的艱辛。
最先見到成效的是那些速生蔬菜。
趙小虎帶領的蔬菜小組負責的地塊和大棚裡,小白菜、快菜、小油菜等已經長成了一片片誘人的鮮綠。
雖然地塊零散,管理粗放,但得益於社員們的精心照料,長勢頗佳。每天凌晨,天還沒亮,趙小虎就和幾個組員打著哈欠,藉著微弱的星光或馬燈的光芒,開始採收。
他們動作麻利,小心地將鮮嫩的蔬菜整棵拔起,抖掉根部的泥土,再用稻草輕輕捆紮好,碼放在墊著溼布的筐裡,以保持水靈。
這些蔬菜,一部分由李鐵柱或趙小虎輪流蹬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裡都響的破三輪車,運到幾十裡外的鎮集市上去賣。
價格被壓得很低,還要忍受挑剔和盤剝,但每次總能換回一些皺巴巴的毛票和角票。
另一部分,則有了一個相對穩定的去處。
紅旗林場食堂。
得益於程志遠努力維繫的關係,吳場長兌現了承諾,以略高於市場批發價的價格,定期收購靠山屯的蔬菜。
雖然量不大,但這份穩定的收入,對於捉襟見肘的合作社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
與此同時,李鐵柱視若珍寶的養豬場,也終於迎來了第一絲回報。
那頭倖存下來的母豬產下的七隻小豬崽,在李鐵柱近乎偏執的精心照料下,健康地成長起來,已經斷奶,可以出欄了。
李鐵柱雖然萬分不捨,但知道這是合作社目前為數不多的、能快速變現的資產。
他狠下心,留下了兩隻看起來最健壯的母豬崽作為後備,將其餘五隻透過紅旗林場的關係,賣給了縣食品站,換來了一筆對於合作社來說堪稱“鉅款”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