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這賬,我們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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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社員們各家各戶散養的雞鴨所產的雞蛋,由林曉蘭和秀雲統一收集、登記,零星地賣給林場食堂或走村串巷的小販,也積攢下了一小筆錢。

所有這些零零碎碎的收入,都被程志遠和林曉蘭、秀雲管理的工分物資小組一筆一筆、分毫不差地記錄在合作社新立的賬本上。

每一筆進項,每一次支出(主要是購買最必需的鹽、煤油、火柴等),都在合作社大院的山牆上張榜公佈,接受全體社員的監督。

那面斑駁的土牆,成了屯子裡最權威、最引人注目的資訊釋出中心。

賬上的錢,像蝸牛爬行一樣,緩慢地增加著。

雖然距離償還鉅額債務依然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至少,合作社的日常運轉,靠著這點微薄的收入,勉強維持了下來,沒有再增添新的欠賬。

進入農曆七月,地裡的玉米棒子開始灌漿,麥穗也更加沉甸甸了。

在一個傍晚的社員大會上,程志遠、林大山、李鐵柱以及工分物資管理小組的林曉蘭、秀雲等人,經過反覆核算和商議,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

進行合作社災難後的第一次、也是規模極小的一次“分紅”。

更準確地說,是一次基本生活物資的分配。

訊息傳出,整個屯子都沸騰了。

這不是以往那種憧憬暴富的狂熱,而是一種摻雜著心酸、喜悅、以及巨大期盼的複雜情緒。

多少日子了,家家戶戶靠著那點救援物資和自家勒緊褲腰帶省下來的東西艱難度日,買鹽的錢都要算計半天。

如今,合作社居然能“分東西”了?哪怕只是一點鹽、一點油,也意味著他們的汗水沒有白流,意味著合作社這臺幾乎散架的機器,真的又重新咯吱咯吱地轉動起來了!

分配的日子選在一個晴朗的傍晚。

夕陽的餘暉給合作社破敗的大院塗上了一層溫暖的橘黃色。

院子中央,臨時搬來的幾張破桌子上,擺放著這次要分配的物資。

幾大袋子雪白的食鹽,一罈罈清亮的豆油(是用賣豬崽的錢買的黃豆,請鄰村油坊加工的),幾匹顏色樸素的粗布,還有一堆新買的火柴和煤油。

東西不多,但在社員們眼中,卻比金山銀山還要耀眼。

人們早早地就聚集在了大院門口,男人們蹲在牆根下,默默地抽著旱菸,眼神卻不時瞟向院子中央。

婦女們則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緊張。

孩子們在人群中鑽來鑽去,好奇地看著那些他們許久未見甚至從未見過的“好東西”。

程志遠、林大山、林曉蘭、秀雲、李鐵柱、趙小虎等核心成員站在桌子後面。

程志遠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寫滿期盼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他清了清嗓子,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鄉親們!”

程志遠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靜一靜!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幹啥,大夥兒都知道了!咱們合作社,靠著大家這幾個月起早貪黑、流血流汗,地裡總算見了點回頭錢,豬場、雞屁股裡也摳出了點零碎!賬,曉蘭和秀雲她們都記清楚了,也貼牆上公示了,大夥兒都看過了吧?”

“看過了!”

臺下響起參差不齊卻響亮的回應。

“好!”

程志遠重重點頭。

“咱們合作社,說話算話!以前張明宇畫大餅,那是騙人的!咱們現在,有一分錢,就辦一分錢的事!今天,就是把咱們這幾個月的勞動成果,按工分,公平地分給大家!東西不多,就是點鹽、油、布,還有火柴煤油!但這是咱們靠自己力氣掙來的!乾乾淨淨!”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人們心中的波瀾。

是啊,靠自己力氣掙來的!

這比什麼都踏實!

“下面,讓曉蘭和秀雲,按工分冊子,念名字,分發!”

程志遠側身讓開。

林曉蘭和秀雲走上前。

秀雲手裡拿著厚厚的工分登記簿和物資分配清單,林曉蘭則拿著毛筆和紅印泥。

兩人的神情都異常莊重。

秀雲深吸一口氣,開始用清晰的聲音念道。

“第一家,李鐵柱家!總工分五百八十分!按折算,可分得食鹽十斤,豆油五斤,粗布一丈,火柴五盒,煤油三斤!”

聲音落下,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歎。

李鐵柱這幾個月幾乎是拼了命在幹,他的工分最高,理所應當。

李鐵柱黝黑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厚的笑容,在眾人羨慕和讚許的目光中,走上前。

林曉蘭仔細地稱出食鹽,量出豆油,扯好布匹,點清火柴煤油,李鐵柱則用自己帶來的布袋和瓦罐一一裝好,然後在分配清單上,鄭重地按下了自己的紅手印。

“第二家,趙小虎家!總工分五百五十分!可分得食鹽九斤半,豆油四斤八兩,粗布九尺……”

趙小虎聽到自己的名字,身子微微一震。

他走上前,看著那些物資,眼圈突然紅了。

他想起了自己曾經跟著張明宇胡鬧的日子,想起了老王會計,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歲月。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林曉蘭遞過來的東西,深深地鞠了一躬,聲音哽咽。

“謝謝……謝謝合作社……我趙小虎,以後……一定更賣力幹!”

他的悔悟和決心,大家都看在眼裡,沒有人嘲笑,只有無聲的鼓勵。

“王老栓家,總工分四百二十分……”

“孫寡婦家,勞力少,但有特殊照顧分,總分三百八十分……”

秀雲的聲音平穩而清晰,每一戶的工分、應得物資,都念得明明白白。

林曉蘭則負責發放,稱量絲毫不差。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公開透明。

臺下的人們屏息凝神地聽著,看著,心中計算著,比較著。

拿到多的,自然歡喜。

拿到少的,雖然有些失落,但看到那白紙黑字的工分記錄,也心服口服,暗下決心下次要更努力。

輪到那些在合作社困難時期依舊堅持偷偷幫助孤寡老人的婦女們時,程志遠特意提高了聲音。

“林曉蘭、秀雲,還有婦女互助組的幾位姐妹,除了正常工分,合作社額外獎勵每人半斤油,一尺布!是她們,在咱們最難的時候,守住了咱們靠山屯的良心!”

這話一出,臺下頓時響起了熱烈的掌聲和由衷的讚歎聲。

林曉蘭和秀雲等人羞赧地低下了頭,眼角卻閃爍著淚光。

這種認可,比物資更讓她們感到溫暖和自豪。

分配持續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合作社那盞昏暗的電燈拉亮,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張張滿足而充滿希望的臉龐。

每家每戶都分到了或多或少的物資,雖然遠遠談不上富裕,但卻是他們依靠集體勞動獲得的、實實在在的回報。

人們捧著、抱著分到的東西,像捧著稀世珍寶。

有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點鹽,放進嘴裡,鹹澀的味道此刻卻彷彿帶著甘甜。

有人開啟油罐,深深吸了一口豆油的香氣,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婦女們則迫不及待地比劃著手中的布匹,商量著該給娃做件新褂子,還是給當家的補條褲子……

孩子們更是歡天喜地,圍著大人雀躍不已。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因為收穫而產生的單純快樂了。

程志遠看著這一幕,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有心酸,這點東西,在以往合作社光景好的時候,根本不算什麼。

有欣慰,畢竟這是靠山屯從深淵中爬出來的第一步。

更有沉甸甸的責任,他知道。

這只是開始,未來的路還很長,很艱難。

“鄉親們!”

他再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東西分到手了,大家都高興!但我還得說兩句!這點東西,是咱們用汗水換來的,不容易!咱們要省著用,細水長流!更要知道,咱們身上還揹著幾十萬的債!銀行的錢要還,欠別人的賬要還!今天的這點東西,是甜頭,更是勁頭!它告訴咱們,只要咱們心齊,肯幹,這日子,就有奔頭!秋收在即,那才是咱們打翻身仗的關鍵!大夥兒有沒有信心,把地裡的糧食一粒不少地收回來?”

“有!”

震耳欲聾的回應聲響徹了靠山屯的夜空,驚起了歸巢的倦鳥。

這聲音中,充滿了久違的底氣和對未來的熾熱期盼。

這第一次微小而公平的分配,就像在漫長寒冬後射入靠山屯的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春光,雖然微弱,卻足以驅散殘留的寒意,溫暖了人們幾乎凍僵的心。

它不僅僅是一次物質的補充,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禮和信心的重塑。

它讓靠山屯人真切地感受到,集體的力量,勞動的價值,以及那份腳踏實地、重新掌控自己命運的尊嚴與希望。

這個夜晚,靠山屯許多人家亮著燈的窗戶裡,傳出的不再是嘆息和哭泣,而是帶著些許輕鬆和憧憬的低聲細語。金色的秋天,似乎已經可以望見輪廓了。

盛夏的餘威尚未完全褪去,秋老虎偶爾還會施展一下淫威,但早晚間已然帶上了一絲涼意。

靠山屯的田野裡,玉米棒子裹著綠衣,籽粒日漸飽滿,麥浪也泛起了愈發濃重的金黃。

那場微小的分紅像一劑強心針,讓屯子裡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帶著踏實感的期盼。

人們幹活更加賣力,彷彿秋收的喜悅已經觸手可及。

然而,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在一個午後被驟然打破。

幾輛腳踏車歪歪扭扭地騎進了靠山屯,車上是幾個穿著與屯裡人格格不入的“的確良”襯衫、戴著墨鏡的陌生漢子。

他們神色倨傲,目光在破敗的屯子裡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矮壯男人,脖子上掛著一條黃澄澄的鏈子,嘴角叼著菸捲,一副不好惹的模樣。

他們徑直騎到合作社大院門口,車子隨意一丟,發出哐當聲響。

正在院裡和程志遠商量秋收安排的李鐵柱最先警覺起來,他放下手中的農具,眉頭緊鎖地迎了上去。

“你們找誰?”

李鐵柱的聲音帶著防備。

矮壯男人吐掉菸蒂,用腳碾了滅,斜著眼打量了一下李鐵柱,又瞥了一眼聞聲從辦公室裡走出來的程志遠,皮笑肉不笑地說。

“喲,看來沒找錯地方。誰是靠山屯合作社管事的?”

程志遠心中已然猜到了幾分,他穩步上前,將李鐵柱稍稍擋在身後,平靜地回答。

“我是合作社社長,程志遠。幾位是?”

“我們是縣裡興隆商貿公司的。”

矮壯男人從隨身挎著的皮包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抖開,在程志遠面前晃了晃。

“看清楚了,白紙黑字,紅章子!你們合作社,欠我們公司十萬塊錢,連本帶利,到現在可一分沒還呢!我們是來收賬的!”

果然是他們!

那筆如同毒蛇般盤踞在債務清單上的高利貸!

訊息像長了腿一樣,迅速傳遍了屯子。

剛剛還在地裡勞作的社員們,紛紛放下工具,憂心忡忡地聚攏過來,臉上剛剛浮現不久的血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恐懼和不安。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拉住,躲在後頭,大氣不敢出。

趙小虎也聞訊趕來,擠到前面,看到那幾張不善的面孔,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當初,正是他和其他幾個年輕社員,跟著張明宇一起去辦的這筆“借款”,還曾為能“搞到錢”而沾沾自喜。

程志遠心中波瀾起伏,但面上依舊鎮定。

他接過那張借據,仔細看了看,確實是合作社的章,以及張明宇那熟悉的、如今看來無比刺眼的簽名。

借款金額十萬,但旁邊用更小的字標註著高得離譜的月息,利滾利計算下來,現在的確是一筆驚人的數目。

“這位同志,怎麼稱呼?”

程志遠將借據遞還回去,語氣不卑不亢。

“姓王,王經理。”

矮壯男人揚著下巴。

“程社長,看你也像個明白人。這賬,認吧?”

“賬,我們認。”

程志遠清晰地說道,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緊張的社員們心中稍定,也讓王經理等人略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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