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一切都將不復存在(1 / 1)
張老四等人根本聽不進去,反而指責程志遠“保守”、“擋大家的財路”。
“程志遠!你就是見不得大夥兒好!”張老四跳腳喊道,“縣裡引進的大公司,能有假?合同白紙黑字,能有詐?你就是怕搞旅遊成功了,顯得你那套種地搞加工的法子沒用!你是想一直把大家捆在你身邊,當你的社員,顯你能耐!”
一些年輕社員也被短期利益矇蔽,紛紛附和:
“程社長,你也太小心了!人家投那麼多錢,還能騙咱們?”
“就是!搞旅遊多風光,比種地強多了!”
“我們就想快點過上好日子,有錯嗎?”
錢副總也在一旁煽風點火,暗示如果靠山屯不合作,縣裡可能會將專案轉到其他更“配合”的村子,到時候靠山屯就錯失良機了。
支援旅遊開發的聲音一時間佔據了上風。程志遠雖然據理力爭,反覆強調土地是命根子,不能輕易流轉,解釋合同中的貓膩,但面對“快速致富”的誘惑和對方精心編織的話語,他的聲音顯得如此微弱。
很多人寧願相信那虛無縹緲的“分紅承諾”,也不願再忍受農業產業的漫長週期和艱辛。
屯內形成了尖銳的對立:以程志遠、林大山、李鐵柱等為代表的“產業自救派”,堅持立足本地資源,發展可持續的農業及農產品加工產業,雖然慢,但根基紮實,風險可控;而以張老四、部分年輕社員為代表的“旅遊開發派”,則渴望藉助外部資本,快速改變面貌,認為程志遠的路線過於保守,錯過了發展機遇。
雙方爭執不下,開會就吵,甚至影響了正常的生產秩序。
靠山屯再次陷入了分裂和內耗的危機。
程志遠面臨著前所未有的壓力,他深知,這不僅是一次發展路徑的選擇,更是一場關乎靠山屯未來命運和自主權的保衛戰。他必須找到更有力的方式,揭穿旅遊公司的畫皮,喚醒被迷惑的社員,守住這片祖宗留下的、也是他們未來希望的根基——土地和林地。
“綠野旅遊開發公司”錢副總那幅用金線編織的“快速致富”藍圖,像一陣濃霧,迅速籠罩了靠山屯。儘管程志遠憑藉敏銳的直覺和紮實的農村工作經驗,洞察到了合同背後隱藏的巨大風險,並一再向社員們剖析利害,但“捷徑”的誘惑對於部分長期在貧困中掙扎的社員來說,實在太具衝擊力。
錢副總是個深諳人心的角色。他見程志遠在屯內威信尚存,單純靠空口許諾難以迅速瓦解阻力,便立刻調整了策略,祭出了更具迷惑性的手段。
首先,他提出組織一次“實地考察”。他熱情地邀請屯裡“有見識、有想法”的社員,前往“綠野公司”在鄰縣開發的另一個“成功專案”——“桃源仙谷生態度假村”進行參觀。
訊息一出,立刻在屯裡引起了轟動。張老四自然是第一個跳出來響應的,他還鼓動了包括趙小虎在內的十幾個心思活泛、對現狀不滿又渴望快速改變的年輕社員。這些年輕人,經歷了合作社的崩潰和艱難的復甦,內心對“慢吞吞”的農業積累早已感到疲憊和懷疑,對城市化的生活充滿嚮往。
程志遠心知肚明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洗腦之旅”,但他無法強行阻止。在社員大會上,他只能沉重地告誡前往參觀的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耳朵聽到的也要在心裡多掂量幾分。別忘了,咱們的根在哪兒,咱們的土地和林子,是能下金蛋的母雞,還是隻能一次性賣掉的肉雞,大家要擦亮眼睛看分明!”
然而,他的告誡在“桃源仙谷”那看似光鮮的景象面前,顯得蒼白無力。張老四一行人坐著“綠野公司”安排的舒適中巴車到了目的地。只見青山綠水間,點綴著漂亮的木屋別墅,蜿蜒的柏油路,設施齊全的遊客中心,還有穿著統一制服、看起來收入不菲的工作人員。錢副總親自作陪,安排了一位口若懸河的導遊,所到之處,遇到的“村民”都笑容滿面地訴說著旅遊開發帶來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家裡蓋了新房,買了汽車,孩子在城裡唸書……
尤其是一個被特意安排與趙小虎等人交談的“年輕村民代表”,侃侃而談自己如何從外地打工回來,在度假村當上主管,每月拿固定高薪,比種地強了不知多少倍。這深深觸動了趙小虎。他想起自己在林業隊砍木頭、在加工坊熬夜看守火候的辛苦,想起那微薄且來之不易的收入,再看看眼前這“體面”的生活,內心天平發生了劇烈的傾斜。
參觀回來,張老四等人如同打了雞血,在屯子裡逢人便吹噓“桃源仙谷”的繁華,將錢副總的承諾描繪得如同觸手可及的現實。
“人家那才叫日子!咱們這叫活著!”
“看看人家村民過的,再看看咱們!守著寶山要飯吃,傻不傻?”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錯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這些經過“眼見為實”加持的言論,極具煽動性。屯子裡原本中立的觀望派,以及一些對程志遠長期規劃缺乏耐心的社員,開始動搖。要求儘快與“綠野公司”簽約的聲音逐漸高漲,甚至有人私下議論程志遠“思想保守”、“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威,不顧大夥兒的死活”。
與此同時,錢副總展開了更陰險的分化策略。他特意找了個機會,私下約見了趙小虎。在一家縣裡還算體面的飯館包間裡,錢副總拍著趙小虎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樣:
“小虎兄弟,你是屯子裡有文化、有闖勁的年輕人,我看好你!老程那個人,踏實是踏實,但觀念太舊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抱著那幾畝地、幾棵果樹不放?能有什麼大出息?我們公司就需要你這樣有衝勁的年輕人!只要專案一落地,度假村的運營管理、保安排程、甚至部分專案開發,都需要自己人。我看你挺合適,到時候,專案主管的位置給你留著,一個月基本工資這個數!”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暗示兩千,遠超當時普通工人收入),“再加上獎金、分紅,比你現在累死累活強百倍!你就不想趕緊幹出個樣子,讓屯裡人瞧瞧?也讓……讓那些曾經看不起你的人看看?”
這番話,精準地擊中了趙小虎的軟肋。他渴望成功,渴望快速證明自己的價值,洗刷過去的錯誤,更渴望獲得尊重和認可。錢副總描繪的前景,像一塊巨大的磁石,吸引著他。雖然內心對程志遠仍有感激和愧疚,但在巨大的利益誘惑和“美好未來”的召喚下,他的立場發生了明顯的動搖。回屯後,他變得沉默寡言,在程志遠和李鐵柱討論如何應對當前局面時,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積極發言,眼神閃爍,時常走神。
程志遠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痛在心裡。他理解趙小虎等年輕人的渴望,也深知錢副總手段的卑劣。但他手頭沒有確鑿的證據來揭穿“綠野公司”的畫皮,空泛的“風險提示”在對方精心包裝的“成功案例”和赤裸裸的利益許諾面前,顯得如此無力。李鐵柱氣得直罵娘,幾次想找張老四和那些被蠱惑的年輕人“說道說道”,都被程志遠強行按住。
“鐵柱,硬來不行!現在他們被豬油蒙了心,你說什麼他們都聽不進去,反而會覺得咱們擋了他們的財路。”
“那咋辦?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們往火坑裡跳?看著屯子被那幫王八蛋給毀了?”李鐵柱眼睛通紅。
程志遠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暮色中沉寂的屯子,眉頭擰成了疙瘩,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攫住了他。他彷彿看到,靠山屯剛剛凝聚起來的人心,正在被這股歪風邪氣吹散;好不容易點燃的產業希望之火,可能即將被這場看似華麗的泡沫所淹沒。他感到自己就像狂風巨浪中的一葉孤舟,雖然看清了方向,卻缺乏足夠的力量穩住航向,只能眼睜睜看著船被推向危險的漩渦。
林大山吧嗒著旱菸,煙霧繚繞中,聲音沙啞而沉重:“志遠,這次……難啊。人心散了,隊伍不好帶了。光靠咱們幾個老傢伙硬頂,怕是頂不住。”
程志遠陷入了深深的苦悶之中。他知道,必須找到破局的關鍵,必須有一種強大的、令人信服的力量,來刺破這層華麗的迷霧,喚醒被蠱惑的鄉親。
夜深人靜,合作社辦公室的油燈再次亮到後半夜。程志遠、林大山、李鐵柱、林曉蘭圍坐在一起,氣氛凝重。
“不能再等了。”程志遠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但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起來,“靠我們自己的力量,很難扭轉局面。我們必須向外求援,找能說上話、有分量的人來幫我們!”
“找誰?縣裡?招商局把他們引來的,能幫咱們說話嗎?”李鐵柱疑惑道。
“不找縣裡。”程志遠斬釘截鐵地說,“找真正懂行、真心為咱們好的人!找紅旗林場的周副場長,還有省城的吳研究員!”
這是程志遠能想到的最可靠的外援。周副場長熟悉林業政策、資源價值,為人正直;吳研究員學識淵博,見識廣,瞭解農業產業規律,且對靠山屯有很深的感情。
事不宜遲,程志遠第二天天不亮就出發,先騎腳踏車趕到紅旗林場。周副場長聽完程志遠焦急的敘述,臉色立刻嚴肅起來。他仔細翻閱了程志遠帶去的“綠野公司”那份合同草案影印件,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胡鬧!這簡直是掠奪!”周副場長指著合同條款,語氣激動,“志遠,你的判斷完全正確!你看這裡,‘林地使用權五十年流轉’,價格壓得這麼低,這根本不是合作,這是變相侵佔!還有這條,‘公司擁有規劃區內所有林木資源的處置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們可以合法地砍掉你們成片的天然林,去蓋他們的別墅、修他們的路!什麼狗屁‘生態度假’,這是破壞生態!”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我是搞林業的,太清楚這裡面的貓膩了!很多所謂的旅遊開發,就是打著幌子圈地、圈資源!先以極低的價格拿到土地使用權和林木資源,然後大肆砍伐,改變土地性質,真正的生態價值、長期效益被破壞殆盡,留給當地農民的,往往只是一點微薄的租金和一堆環境爛賬!等他們賺夠了錢,或者專案搞不下去了,一拍屁股走人,留下的爛攤子誰收拾?還是你們自己!”
周副場長的話,像一把鋒利的解剖刀,將“綠野公司”華麗外衣下的生態風險剝離開來,露出了猙獰的本質。他還憑藉在林業系統的人脈,幫忙查詢了“綠野公司”的一些背景資訊,發現這家公司雖然註冊資金看起來不少,但實際運作的幾個專案都有爭議,甚至有過與當地村民發生糾紛的記錄。
帶著周副場長的初步分析,程志遠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縣城,用合作社辦公室那部老式搖把電話,幾經周折,終於聯絡上了省城的吳研究員。電話裡,程志遠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吳研究員一聽,也非常重視。
“志遠,你做得對!這種短視的、掠奪式的開發,對你們靠山屯這樣的地方絕對是災難!”吳研究員在電話那頭語氣凝重,“它不僅僅會破壞生態環境,更會徹底摧毀你們正在培育的特色農業產業!想想看,一旦大規模開發,遊客湧入,帶來的汙染、噪音,對你們黃金莓這種需要潔淨環境和精細管理的作物是致命的!而且,勞動力都會被吸引到旅遊服務業上去,誰還願意靜下心來搞農業?到時候,你們的黃金莓品牌、你們的加工產業,都將不復存在!這是殺雞取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