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1981的港島(1 / 1)
時間悄然滑入80年代初,改革的春風吹遍大江南北,也拂過了靠山屯的山巒。
雖然合作社的發展步入了快車道,但程志遠的內心卻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焦灼。
黃金莓的市場逐漸飽和,競爭日趨激烈;林業資源雖可持續,但增長空間有限;生豬養殖受政策和市場波動影響較大……
靠山屯的產業似乎觸碰到了一個無形的“天花板”。
他渴望為合作社找到一條能夠突破現有格局、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新路。
契機來自於一次縣裡組織的“先進地區經驗交流會”。
會上,一位從南方考察回來的領導,激動地講述了廣東沿海地區藉助毗鄰港澳的優勢,發展“三來一補”加工業,經濟飛速發展的見聞。
他特別提到了香港,那個被稱為“東方之珠”的地方,如何以其獨特的地理位置和自由港政策,成為國際貿易、金融和資訊的中心。
“那裡的商人,眼光獨到,反應迅速,一個小小的創意,就能做成國際性的大生意……”
領導的這些話,像一顆火種,掉進了程志遠乾涸的心田。
香港!
這個詞對絕大多數靠山屯社員來說,遙遠得如同另一個星球。
但程志遠卻從中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機遇。
他想起了方總偶爾提及的“出口”、“外貿”,想起了吳研究員曾說過的“國際市場需求”。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萌生:能不能把靠山屯的產品,賣到更遠的地方去?
能不能去香港那個遍地是黃金的地方,親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
能不能為合作社找到一條對接國際市場的通道?
這個想法在理事會提出時,不啻於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彈。所有人都被驚呆了。
“去香港?我的老天爺!那得多遠?聽說要辦很多手續,還要坐飛機!”
李鐵柱瞪大了眼睛,覺得程志遠簡直是異想天開。
“志遠,那不是咱們莊稼人去的地方。聽說那裡東西貴得嚇人,人也都精明得很,咱們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去了不是白扔錢嗎?”
林大山憂心忡忡,覺得這比當初搞科技投入還不靠譜。
張老四更是直接潑冷水。
“程社長,咱們現在日子剛有點起色,可經不起折騰啊!香港那是資本家待的地方,咱們的產品,人家能看得上?別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騷!”
就連趙小虎和王慶福,也覺得此舉太過冒險,建議可以先透過方總或者農科院的關係,瞭解一下情況再說。
面對幾乎一邊倒的反對,程志遠沒有退縮。
他深知這個決定的超前性和風險,但也堅信,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風險。
他花了幾個晚上,準備了一份詳細的《關於赴香港考察農產品市場及尋求合作機會的可行性報告》。
在報告中,他分析了靠山屯產品(如黃金莓幹、山珍、特色臘肉)可能具備的獨特性和潛在國際市場需求,闡述了走出去瞭解前沿資訊、開闊眼界對於合作社長遠發展的戰略意義,甚至粗略估算了考察費用(這對他來說是一筆需要咬牙才能拿出的鉅款),並承諾費用由他個人和合作社風險金共同承擔,且一定會帶回有價值的成果。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再次求助了吳研究員和周副場長。
吳研究員透過關係,聯絡到了一位在廣東省外貿部門工作的同學,對方聽聞一個內地山村合作社竟有如此魄力,表示欽佩,並願意在程志遠抵達廣州後提供一些基本的指引和幫助。
周副場長則幫忙協調縣裡,特事特辦,以“農業技術交流”的名義,為程志遠開具了必要的介紹信和證明,為辦理繁瑣的赴港手續提供了便利。
這些外部支援,稍稍緩解了理事們的焦慮。
最終,在程志遠的堅持和其個人承擔主要風險的承諾下,理事會勉強同意了他這次“破天荒”的香港之行。
臨行前,程志遠做了充分的準備。
他精心挑選了最能代表靠山屯特色的產品樣本:品相最佳的黃金莓果乾、小包裝的精選木耳和蘑菇、一小壇李鐵柱媳婦按古法醃製的特色臘肉。他還讓王慶福準備了中英文對照的合作社簡介和產品說明(請縣中學老師幫忙翻譯的),讓趙小虎整理了合作社的技術成果和品質控制流程。
他甚至讓林曉蘭趕製了一套像樣的中山裝,畢竟,他代表的是整個靠山屯的形象。
懷揣著全屯人的期望、疑慮以及自己破釜沉舟的決心,程志遠第一次坐上火車,前往廣州,然後輾轉至深圳,最後透過羅湖口岸,踏上了香港這片光怪陸離的土地。
眼前的景象,讓程志遠彷彿瞬間穿越到了另一個世界。
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川流不息的汽車、霓虹閃爍的繁華街道、行色匆匆衣著各異的人群……
這一切都強烈衝擊著他這個內地農民的感官。
巨大的落差讓他一度感到眩暈和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牢記此行的目的。
在廣東省外貿部門那位同志介紹的本地朋友(一位熱心腸的潮州籍商人,姓陳)的初步幫助下,程志遠住進了一家廉價的旅館,然後開始按計劃行動。
他並沒有急於去推銷產品,而是花了幾天時間,像一塊海綿一樣,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資訊。
他走訪了旺角、銅鑼灣的街市,觀察市民的消費習慣和商品價格;他鑽進大大小小的超級市場和土特產商店,仔細檢視來自世界各地的農產品包裝、標籤和售價;他甚至鼓起勇氣,走進一些寫字樓,試圖瞭解進出口貿易的流程。
對比之下,他既看到了差距,也增強了信心。
差距在於,這裡的商品包裝極其精美,品牌意識強烈,營銷手段五花八門,對食品的安全、衛生標準要求極高。
而信心則在於,他發現類似靠山屯生產的這種純天然、無新增的山珍、果乾,在香港市場上雖然也有,但價格昂貴,且來源地多為東南亞或其他地區。
他帶來的黃金莓果乾,其獨特的色澤和風味,引起了幾家乾貨店老闆的興趣。
在陳先生的引薦下,程志遠有幸見到了一位經營食品進出口生意的劉老闆。
劉老闆五十多歲,精明幹練,但為人還算和氣。在聽完程志遠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磕磕絆絆地介紹完靠山屯的情況和產品後,劉老闆拿起一顆黃金莓幹,仔細端詳,又放進嘴裡品嚐。
“程先生,你們這個果子,味道確實很特別,酸甜度適中,有野果的香氣。”
劉老闆評價很客觀。
“但是,你想把它賣到香港,甚至更遠的地方,光靠味道獨特是不夠的。”
他指著程志遠帶來的簡陋包裝。
“你看看我們這裡賣的東西,包裝是第一印象。你的包裝,太土氣,上不了檯面。”
接著,劉老闆提出了一連串問題。
“你們有穩定的供應量嗎?能保證每一批產品的品質都像樣品一樣嗎?有沒有經過國際認可的食品安全認證?比如最基本的衛生許可證、成分分析報告?有沒有自己的品牌和商標?知不知道出口需要辦理哪些手續?關稅是多少?”
這一連串的問題,把程志遠問得啞口無言,額頭冒汗。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麼簡單。
把農產品變成可以出口的商品,中間隔著一條巨大的鴻溝,涉及生產標準化、品質控制、品牌建設、法律規範、國際貿易規則等一系列複雜問題。
看到程志遠的窘迫,劉老闆並沒有嘲笑,反而有些欣賞這個內地農民的勇氣和真誠。
他緩和了語氣說。
“程先生,你的精神可嘉。內地改革開放,機會很多。但做生意,尤其是做國際生意,要講規矩,要符合標準。我建議你,第一步,不是急著找客戶,而是先回去,把內功練好。把產量穩定下來,把品質控制做到極致,申請必要的認證,設計有吸引力的包裝和品牌。如果有機會,我可以幫你介紹一些做食品質檢和包裝設計的朋友。”
雖然這次會面沒有達成任何實質性的合作協議,但對程志遠來說,價值千金。
劉老闆的話,像一盞明燈,照亮了他前方的迷霧,也讓他對“現代化”、“國際化”有了更具體、更深刻的理解。
他不再僅僅看到香港表面的繁華,而是開始思考如何讓靠山屯的生產和管理體系,能夠與國際接軌。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帶著鹹溼的氣息吹拂過程志遠的面頰,他站在九龍尖沙咀的碼頭邊,望著對岸中環鱗次櫛比的摩天大樓,心中那份因劉老闆一席話而產生的沉重感,並未完全被這繁華景象所沖淡。
白天的奔波讓他見識了現代商業的嚴苛規則,那種建立在精密計算、品牌包裝和國際標準之上的遊戲規則,與他所熟悉的靠山屯的泥土氣息截然不同。
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感和緊迫感交織在他心頭。
劉老闆的話言猶在耳。
“……先把內功練好……品質控制做到極致……必要的認證……”
這些詞彙像錘子一樣敲打著他。
他知道這是金玉良言,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鑰匙,但這也意味著巨大的投入和漫長的時間。
靠山屯等得起嗎?
合作社賬上那點滾雪球攢下的積累,在升級裝置、申請認證、品牌推廣這些無底洞面前,還能支撐多久?
一種對於資金渴求的焦慮,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地噬咬著他的內心。
他漫無目的地沿著彌敦道走著,霓虹燈將夜晚照耀得如同白晝,街上行人步履匆匆,衣著光鮮,與他自己這身雖然嶄新卻與周遭格格不入的中山裝形成了鮮明對比。
路過一個報攤,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各種報紙的頭版標題琳琅滿目。
他的目光掃過一些財經類報紙,上面充斥著“恆生指數”、“牛市”、“地產股飆升”等字眼。
起初,他並未在意,金融股市對他而言,是另一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與靠山屯的田間地頭毫不相干。
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個極其熟悉的數字和名片語合,像一道閃電般劈入了他的腦海——《恆生指數突破1800點,市場交投活躍》。
“恆生指數……1800點……”
程志遠猛地停下腳步,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塵封了數十年的記憶洪流,勢不可擋地奔湧而出!
那不是他這一世作為靠山屯農民程志遠的記憶!
那是屬於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他”的記憶碎片!
在那個模糊不清的前世記憶裡,他曾出於興趣,偶然閱讀過一些關於全球金融市場歷史的資料。其中,就包括七八十年代香港股市那場波瀾壯闊的瘋狂牛市!
記憶的碎片逐漸拼接。
“1970年代……香港股市……恆生指數從不到100點起步……1981年……逼近2000點歷史大頂……隨後……泡沫破裂……暴跌……”
對!就是1981年!
現在正是1981年!
恆生指數已經1800點了!
距離記憶中那個恐怖的頂點,已經非常接近!
這是一個巨大的、充滿風險,但也潛藏著難以想象機遇的金融泡沫時期!
程志遠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快步走到報攤前,掏出港幣,將幾份主要的財經報紙都買了一份。
他找到一處相對安靜的街角,迫不及待地翻閱起來。
報紙上的日期、具體的指數點位、熱門股票的漲幅、專家們一片看好的樂觀評論……所有的資訊,都與他腦海中那些模糊卻又無比關鍵的記憶節點高度吻合!
“瘋了……真是瘋了……”
他喃喃自語,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報紙上報道,一些地產股、銀行股在短短几個月內翻了幾倍甚至十幾倍,造富神話層出不窮。
這種瘋狂的景象,與他記憶中關於泡沫頂點的描述如出一轍。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在他心中瘋狂滋長:如果能抓住這次牛市尾聲的機會,利用股市的槓桿效應,為靠山屯賺取一筆快錢,一筆足以支撐合作社完成產業升級、應對未來挑戰的鉅額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