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目標股市(1 / 1)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陣眩暈。
這完全超出了他此行的計劃,超出了他作為一個農民合作社帶頭人的認知範疇。
這是投機,是賭博,是與靠山屯腳踏實地、勤勞致富的理念背道而馳的。
但是……這真的是純粹的賭博嗎?
不,對於此刻的程志遠而言,這更像是一場“預知未來”的降維打擊。
他清楚地知道歷史走向,知道泡沫即將破裂。
他不需要去預測哪隻股票會漲,他只需要判斷大勢——在接近頂峰時入市,在崩盤前逃離。
這其中的風險,對於知曉結局的他來說,是可控的!而潛在的收益,可能是靠山屯辛辛苦苦幹幾十年都無法企及的!
兩種截然不同的思維在他腦中激烈交戰:
保守的聲音在吶喊。
“程志遠!你瘋了嗎?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股市!是資本家的遊戲!你忘了張明宇的教訓了嗎?投機取巧只會害了靠山屯!老老實實回去搞生產,一步一個腳印才是正道!”
而另一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在低語。
“機會!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是為了靠山屯的未來!有了這筆錢,你可以立刻引進最先進的裝置,可以請最好的專家,可以給黃金莓申請國際認證,可以建立自己的品牌和銷售渠道!可以徹底還清所有債務,讓屯裡的老人孩子過上真正的好日子!這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合作社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發展時間!”
他想起了屯裡孩子們渴望知識的眼神,想起了福貴叔、順子爺蒼老而期盼的面容,想起了李鐵柱他們揮灑的汗水,想起了林曉蘭在油燈下疲憊卻堅持的身影,也想起了張老四等人一旦遇到挫折就可能再次泛起的質疑……
“不能再慢了……光靠我們自己積累,太慢了……外面的世界變化太快,我們必須抓住每一個可能的機會!”
程志遠猛地攥緊了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做出了一個足以改變靠山屯命運的決定:他要動用合作社委託他帶來、用於此次考察和可能的小額試點訂單的寶貴資金,以及他個人所有的積蓄,進入香港股市,進行一場精心策劃的短線投機!
他清楚地知道,這筆錢是合作社的血汗錢,是所有人的希望所繫,絕不能有失。
因此,他的策略必須絕對謹慎:快進快出,見好就收,絕不貪婪。
目標不是在牛市中賺取最後一枚銅板,而是在崩盤前安全撤離,帶走一筆可觀的“發展基金”。
接下來的兩天,程志遠完全改變了自己的行動軌跡。
他不再奔波於土特產商店和貿易公司,而是整天泡在圖書館和大型書店,惡補關於香港股市的基本知識。
如何開戶、交易規則、交易費用、以及當前市場的熱點板塊。他憑藉前世記憶帶來的宏觀視角,結合現時報紙的資訊,反覆印證著自己的判斷。
他確認,市場情緒已經極度狂熱,距離頂點咫尺之遙。
他必須儘快行動。
他的目標很明確:選擇流動性好、與大盤指數關聯度高的藍籌股或指數基金(如果此時有的話),或者直接買入當時最熱門、泡沫最明顯的地產股,利用這最後一段衝刺行情,然後在市場出現明確見頂訊號時,果斷清倉離場。
他將合作社帶來的所有資金,以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仔細清點、換算。
總共加起來,大約是六十三萬。
這在當時的內地,無疑是一筆鉅款,是靠山屯全體社員多年的心血。
但在香港這個金錢世界,能掀起多大的水花,他心中沒底。
“六十多萬……換成港幣,大概有八十多萬吧……”
程志遠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錢和證件小心收好。
明天,他就要帶著靠山屯的全部希望,踏入那個充滿未知與風險的股票交易大廳。一場與時間賽跑,與人性貪婪搏鬥的金融冒險,即將拉開序幕。他深知,此行要麼為靠山屯搏出一個金光燦燦的未來,要麼……他不敢再想下去,唯有背水一戰的決心,支撐著他迎接明天的挑戰。
翌日清晨,程志遠換上了那套最好的中山裝,雖然漿洗得乾淨筆挺,但在香港中環金融精英們清一色的西裝革履中,依然顯得格外突兀和土氣。
他按照事先查好的地址,找到了位於中環德輔道中的一家頗具規模的英資券商——“獲多利證券”。
選擇這裡,是因為他了解到這類老牌英資券商相對規範,且可能對較大額資金客戶有一定門檻,能一定程度上過濾掉過於嘈雜的散戶環境。
站在氣派的玻璃旋轉門前,程志遠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劇烈的心跳。
他摸了摸內衣口袋裡那張硬邦邦的銀行本票和厚厚一疊現金——那是靠山屯的命脈所繫。
他挺直了腰板,邁步走了進去。
與外面街道的喧囂不同,交易大廳內雖然人聲鼎沸,卻透著一股緊張的秩序感。
巨大的電子顯示屏上不斷跳動著紅綠綠的股票程式碼和價格,電話鈴聲、交易員的喊叫聲、鍵盤敲擊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一曲金錢搏殺的交響樂。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咖啡和一種名為“慾望”的氣息。
程志遠這身打扮和略帶茫然的神情,立刻引起了門口一位年輕接待員的注意。
那小夥子二十出頭,梳著油亮的髮型,穿著一身廉價的西裝,臉上帶著一種在大機構工作的、莫名的優越感。他上下打量了程志遠一番,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用帶著粵語口音的生硬普通話問道。
“先生,有咩可以幫到你?(先生,有什麼可以幫到你?)”
“你好,我想開個股票交易賬戶。”
程志遠儘量讓自己的普通話聽起來清晰平穩。
“開戶?”
年輕接待員眉頭微皺,語氣帶著程式化的敷衍。
“先生,我哋呢度系正規券商,開戶需要一定嘅資金門檻同身份證明嘅。你係內地來旅遊嘅?我建議你可以去旁邊嘅銀行或者細嘅證券行問下,佢哋手續可能簡單啲。”(先生,我們這裡是正規券商,開戶需要一定的資金門檻和身份證明的。你是內地來旅遊的?我建議你可以去旁邊的銀行或者小的證券行問下,他們手續可能簡單點。)
這話裡的潛臺詞再明顯不過:看你這樣子,不像是有錢開戶的,別在這裡耽誤我們時間。
程志遠心中一股火氣騰地就上來了,但他強壓了下去,臉上依舊平靜。
“我知道規矩。麻煩你叫一下你們的客戶經理,或者帶我去開戶櫃檯。”
年輕接待員見他不動,語氣更加不耐煩。
“先生,我好忙噶。開戶櫃檯好多人排隊,而且都要提前預約同稽覈資料。你乜都冇準備,我好難做噶。不如你聽日準備好資料再來啦?”(先生,我很忙的。開戶櫃檯好多人排隊,而且都要提前預約和稽覈資料。你什麼都沒準備,我很難做的。不如你明天準備好資料再來吧?)
這時,旁邊幾個等著辦理業務的、衣著光鮮的客戶也投來了好奇或鄙夷的目光,有人甚至低聲嗤笑起來。
程志遠感覺自己像是一隻誤入天鵝群的醜小鴨,渾身不自在。但他知道,此刻絕不能退縮。
他不再理會那個勢利眼的接待員,目光掃視大廳,徑直朝著一個掛著“客戶服務經理”牌子的半開放式工位走去。
那位經理大約四十歲年紀,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比接待員穩重得多。
“經理,你好。我想開戶。”
程志遠直接說道。
那位經理抬起頭,看到程志遠的穿著,也是微微一愣,但職業素養讓他保持了基本的禮貌。
“先生您好,請問您之前有了解過我們公司的開戶要求嗎?比如最低入金標準?”
“我知道需要資金。”
程志遠不想再繞圈子,他直接從內衣口袋裡,先掏出了那份由縣裡開具的、蓋著紅印章的正式介紹信,以及他的身份證明檔案,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身份證明和單位介紹信。”
經理接過介紹信,看到上面“靠山屯農業生產合作社”的字樣以及縣政府的公章,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一個內地的農村合作社?
這倒是少見。
但他的驚訝僅僅持續了一秒,畢竟介紹信不能當錢用。
“程先生,感謝您選擇我們獲多利。不過,我們公司對於新開賬戶,確實有最低資金要求,需要存入等值十萬港幣的啟動資金……”
經理的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和接待員一樣,不相信程志遠能拿出這筆錢。
程志遠不再多言,他做出了一個讓周圍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舉動。他當眾解開了中山裝最上面的扣子,然後,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個用厚油紙和手帕層層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包裹。
他當眾一層層開啟,露出了裡面一沓沓嶄新的千元面額港幣現金,以及那張更為醒目的、面額巨大的銀行本票!
厚厚現金的視覺衝擊力是巨大的!那油紙包一開啟,彷彿自帶光芒,瞬間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目光。
剛才還嘈雜的大廳,似乎在這一刻安靜了不少。那個勢利眼的年輕接待員,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微張,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懊悔。
程志遠將現金和本票輕輕推到經理面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周圍每個人的耳朵。
“這裡是六十三萬,我剛從旁邊的中國銀行兌換出來,這是兌換水單。按照匯率,摺合港幣大概是八十五萬左右。請問,這個數額,夠資格在貴公司開立一個賬戶了嗎?如果夠,我想盡快辦理。如果不夠,我再去想想辦法。”
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沒有一絲炫耀,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八……八十五萬港幣?”
那位客戶經理也徹底被鎮住了!
他從業多年,不是沒見過大客戶,但一個穿著如此樸素、甚至可以說是寒酸的內地農民,隨手掏出相當於八十多萬港幣的鉅款,這種強烈的反差帶來的衝擊力,是前所未有的!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犯了多麼嚴重的以貌取人的錯誤!
這哪裡是土包子?這分明是深藏不露的潛在大客戶啊!
經理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他幾乎是瞬間從座位上彈了起來,臉上堆滿了最熱情、最恭敬的笑容,連金絲眼鏡都差點滑落。
“夠!絕對夠!程先生,您太客氣了!何止是夠,您這個資金量,完全有資格使用我們為尊貴客戶準備的大戶室(VIPRoom)!那裡環境安靜,有獨立的報價機和電話,還有專門的客戶經理為您服務!剛才我們的員工有眼不識泰山,多有怠慢,請您千萬海涵!我親自為您辦理開戶手續!”
經理一邊說著,一邊狠狠瞪了那個早已面如土色、手足無措的年輕接待員一眼,然後躬身做出“請”的手勢。
“程先生,這邊請,我帶您去大戶室休息,手續我馬上讓人送到您房間辦理!”
在周圍客戶們驚羨、好奇、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目光注視下,程志遠面色平靜地將錢和本票重新收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中山裝,跟著經理,從容地走向了交易大廳側面那條鋪著柔軟地毯、通往大戶室的安靜通道。程志遠被客戶經理詹姆斯·陳畢恭畢敬地請進了大戶室。
與外面交易大廳的喧囂相比,這裡彷彿是另一個世界。
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雜音,柔和的燈光下,真皮沙發、紅木辦公桌、獨立的電話和閃爍著綠色數字的報價機一應俱全。
空氣中瀰漫著雪茄和咖啡的混合香氣,透著一種低調的奢華。
詹姆斯·陳親自為程志遠泡了一杯上好的龍井,臉上堆滿職業化的熱情笑容。
“程先生,真是失敬失敬!鄙人詹姆斯·陳,是您的專屬客戶經理。以後您在港的一切投資事宜,由我為您全程服務。有任何需要,隨時吩咐。”
程志遠微微點頭,心中並無多少波瀾。
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更讓他堅定了之前的判斷:在這裡,資本的力量勝過一切言語和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