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孤膽歸城 黑雲壓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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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緊閉,吊橋高懸。

臨沃城頭,火把連綿,映得城磚一片暗紅。

劉備扶著雉堞,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目光死死盯著野狼谷的方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著鈍重的疼。

夜風呼嘯,卷著血腥味撲面而來。

城下,烏桓兵卒的叫罵、戰馬的嘶鳴、傷者的呻吟混雜在一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關羽立在劉備身側,一身青衣染血,青龍刀斜拄在地,沉默如鐵。

他能理解劉備的痛——兄弟如手足,今日卻被迫棄手足而自保,這比在戰場上挨十刀、百刀還要難受。

張飛則是一拳砸在城垛上,鐵甲震得嗡嗡作響,虎目通紅,吼聲壓抑在喉嚨裡:

“大哥……俺、俺想去把阿武那小子搶回來!

俺們兄弟四個,從來都是一起走,從來沒有丟下過誰!”

他聲音發顫,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粗狂豪邁,只剩下憋屈與悲憤。

趙雲也微微垂首,輕聲嘆道:

“阿武將軍勇烈無雙,以數十人擋萬騎,已是人間罕見。只是谷口敵軍實在太多……我等此刻出城,非但救不了他,反而會將全城百姓推入死地。”

劉備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風入喉間,冰冷刺骨。

他比誰都想衝出去。

可他是劉玄德,是這支殘軍的主心骨,是臨沃百姓最後的指望。

他若衝動,城破人亡,兄弟與百姓皆死無葬身之地。

“我知道。”

劉備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比任何人都想回去找他。

但阿武用命給我們換來的生機,我們不能糟踐。”

他睜開眼,眸中淚光已斂,只剩下沉凝如鐵的堅定:

“整肅軍備,清點糧草,安撫百姓,修補城牆。

我們守——

守住臨沃,守住希望,

等到伯珪兄的援軍到來,

等到……阿武回來。”

“大哥……”

張飛張了張嘴,最終只能重重一跺腳,轉身去巡視城防。

關羽、趙雲也各自領命,分頭去安排防務。

城頭上,士卒們匆匆奔走,搬取滾木、擂石、箭矢,人人臉上都帶著沉重。

他們剛剛經歷一場九死一生的突圍,還未從悲痛中緩過神,更大的危機已懸在頭頂。

劉備獨自一人,依舊望著谷口方向。

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唸:

四弟,你答應過我,要活著回來。

你不能食言。

我在城上,等你。

與此同時。

野狼谷口。

硝煙漸散,火把依舊通明。

地上橫七豎八躺滿了屍體,漢軍士卒的、烏桓騎兵的,鮮血浸透了泥土,匯成細細的血溪,在亂石間蜿蜒流淌。

阿武趴在地上,意識昏沉,渾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打碎了一般,稍一牽動,便是鑽心的疼。

骨都侯的那一戟,震碎了他的力道,也震散了他最後一絲力氣。

親衛們全部戰死,無一生還。

只剩下他一人,像一截被遺棄在屍堆裡的破木。

“哼,倒是硬氣。”

骨都侯勒馬立於他身前,鐵戟斜指,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可惜,跟錯了主子。

劉玄德自己都逃了,你還在這裡為他死戰,值得嗎?”

阿武沒有應聲。

他的眼皮重若千斤,耳邊嗡嗡作響,只剩下一個念頭在反覆迴盪:

回去……

回大哥身邊……

俺答應過大哥……要活著……

他緩緩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一片冰冷堅硬的東西——是一塊尖銳的碎石。

阿武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將碎石攥在掌心。

就算死,也絕不投降。

就算死,也要拉著一個蠻夷陪葬。

骨都侯見他一動不動,以為他已經昏死過去,不屑地嗤笑一聲,揮了揮手:

“拖下去,砍了。

把頭顱掛在營前,震懾漢軍。”

兩名烏桓親兵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阿武的胳膊,就要將他拖走。

就在這一瞬間。

阿武猛地睜開眼!

那雙原本渾濁黯淡的眸子,此刻爆發出駭人的精光,如同瀕死的兇獸,迸發出最後一絲兇性!

“呃啊——!!”

他猛地掙開親兵的掌控,身體藉著慣性向前一撲,右手緊握碎石,如同握著最鋒利的刀,狠狠砸向最近一名烏桓兵的太陽穴!

“嘭!”

一聲悶響。

那兵卒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軟倒在地。

另一人驚怒交加,揮刀便砍!

阿武不閃不避,側身撞入對方懷中,左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碎石再落,重重砸在他的咽喉之處!

“咔嚓!”

頸骨碎裂之聲清晰可聞。

短短瞬息之間,兩名親兵斃命。

阿武搖搖晃晃地站起,渾身是血,衣衫破爛,甲冑碎裂,多處傷口還在汩汩流血,看上去隨時都會倒下。

可他站得筆直,如同山嶽,目光死死盯著骨都侯。

“你……”

骨都侯又驚又怒,險些氣炸胸膛,“區區一個賤卒,竟敢殺我親兵!

我今日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他舉起鐵戟,便要上前斬殺阿武。

阿武卻根本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越過密密麻麻的烏桓士卒,越過空曠的原野,直直投向臨沃城的方向。

那裡,有他的大哥。

有他的兄弟。

有他用命也要守護的人。

“大哥……俺來了……”

阿武低聲呢喃一句,猛地轉身,不顧身後骨都侯的暴怒喝罵,如同瘋魔一般,向著臨沃城狂奔而去!

他沒有馬,沒有兵器,沒有甲冑。

只有一身傷,一腔血,一顆不死的心。

“追!給我追!殺了他!”

骨都侯氣得暴跳如雷,揮軍便追。

可阿武早已藉著夜色與屍堆掩護,衝入了黑暗之中。

他不要命地跑,跌跌撞撞,摔倒了,便爬起來再跑;腿軟了,便用手撐著地往前爬。

傷口撕裂,鮮血一路滴落。

他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回臨沃,找大哥。

臨沃城頭。

劉備依舊佇立,目光不曾移開分毫。

夜色深沉,原野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忽然。

一名眼尖的哨兵失聲喊道:

“劉司馬!您看——

城下、城下有個人!

正、正朝著城門跑過來!”

劉備渾身一震,猛地向前一步,雙目圓睜,死死盯著城下。

黑暗之中,一道蹣跚的身影,正艱難地向著城門方向挪動。

步伐踉蹌,隨時都會倒下,卻始終沒有停下。

那身影粗壯、笨拙、卻又無比執拗。

劉備的心臟,驟然狂跳起來!

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在他腦海中炸開:

是他……

是阿武!

“四弟——!!”

劉備再也按捺不住,失聲大喊,聲音顫抖,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劇痛。

關羽、張飛、趙雲聞聲,齊齊衝到城邊。

張飛一眼便認出那道身影,虎目瞬間淚湧,放聲大吼:

“是阿武!是俺四弟!他回來了!他真的回來了!”

關羽也微微動容,一向冰冷的眸中,泛起一絲暖意與敬佩。

趙雲輕嘆一聲,拱手對著城下微微一禮:

“孤膽闖重圍,孤身歸孤城。

阿武將軍,真壯士也!”

“開城門!快開城門!放吊橋!”

劉備幾乎是吼出來的,“快!別讓他再受傷害!”

“哐當——!!”

沉重的城門緩緩開啟。

吊橋轟然落下,架在護城河之上。

“大哥!”

城下傳來一聲嘶啞卻無比熟悉的呼喊。

阿武抬起頭,看到城門開啟,看到城頭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直緊繃的心神終於一鬆,腳下一軟,便要栽倒。

“四弟!”

劉備心急如焚,不顧一切地衝下城頭,親自奔向吊橋。

他跑到阿武身前,一把將這個渾身是血、傷痕累累的漢子緊緊抱住。

“大哥……俺……俺回來了……”

阿武靠在劉備懷中,大口喘著氣,臉上卻露出一抹憨厚而滿足的笑,“俺……俺沒食言……俺活著……回來見你了……”

話音未落,他再也支撐不住,雙眼一閉,徹底昏死過去。

“四弟!四弟!”

劉備抱著他,聲音哽咽,淚如雨下。

張飛、關羽、趙雲也紛紛趕到,將阿武小心翼翼地抬起,送入城中。

軍醫匆匆趕來,為阿武包紮救治。

一身大小傷口數十處,刀傷、箭傷、砸傷、撞傷,觸目驚心,饒是經驗豐富的軍醫,也看得心驚肉跳。

“劉司馬,阿武將軍傷勢極重,失血過多,能否撐過今夜,全看天意。”

劉備站在榻邊,看著阿武蒼白毫無血色的臉,心中絞痛,卻只能強作鎮定,輕輕點頭:

“盡力醫治。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他活下來。”

他知道,阿武能從萬軍之中孤身逃回,早已是逆天而行。

接下來,便只能看天命。

就在城內眾人全力救治阿武、氣氛壓抑到極點之時。

城外。

忽然傳來一陣比先前狂暴十倍的馬蹄震動之聲!

大地都在劇烈顫抖,彷彿有千軍萬馬,從地平線上碾壓而來!

“報——!!”

哨兵淒厲的警報聲,劃破臨沃的夜空:

“烏桓主力已至!

單于丘力居親率大軍數萬,將臨沃城四面合圍!

敵軍旌旗遮天,營寨連營四十里!

我軍……已徹底無路可退!”

劉備猛地轉身,大步衝上城頭。

放眼望去。

只見城外四方,盡是烏桓鐵騎,密密麻麻,無邊無際,火把連成一片火海,將臨沃城徹底困在中央。

正中一面巨大的單于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丘力居”三個大字,刺目驚心。

真正的決戰,還未開始。

而臨沃城,已經成了一座四面楚歌的孤島。

更讓人心沉的是——

斥候緊接著又帶來一個更加致命的訊息:

“啟稟劉司馬!

幽州南部傳來急報——

公孫太守大軍,被另一部烏桓與叛軍牽制,

短時間內,根本無法馳援臨沃!”

一句話,讓整個城頭,瞬間死寂。

無援。

無糧。

兵少。

城孤。

主將重傷。

臨沃城,真正陷入了死局。

而這一次,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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