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孤城血戰 危局如絲(1 / 1)
斥候那一句“伯珪兄大軍被絆,無法馳援”,如同一塊千鈞巨石,狠狠砸在臨沃城頭每一個人心上。
剛剛因阿武死裡歸來而生出的一絲慶幸,瞬間被無邊寒意吞沒。
無援。
無糧。
兵少。
城孤。
連最能拼命的阿武,都重傷昏迷、生死一線。
士卒們握著兵器的手微微發抖,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連日奔襲、夜襲、突圍、血戰,他們早已是強弩之末,如今連最後一絲指望——援軍,也被徹底掐斷。
絕望,如同潮水般蔓延。
張飛攥緊蛇矛,指節發白,虎目赤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關羽丹鳳眼微眯,面色沉凝如鐵,心中亦是一片凝重。
趙雲輕嘆一聲,望向劉備。
此刻,整座臨沃城,上至將校,下至百姓,全都看著這一道並不算高大的身影。
劉備立於城頭最高處,迎著呼嘯的北風,衣袍獵獵作響。
他沒有驚慌,沒有怒吼,也沒有落淚。
只是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惶恐、疲憊、絕望的臉。
有跟隨他多年的老兵,有剛徵召不久的青壯,有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少年兵卒。
他們身後,是臨沃城中數萬手無寸鐵的百姓。
劉備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弟兄,諸位臨沃父老。”
“我知道,你們怕。”
“我也怕。”
一句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揚,帶著千鈞之力:
“但我劉玄德,自涿郡起兵之日起,便立誓——護百姓,守大義,至死不負兄弟!”
“伯珪兄將北疆託付於我,臨沃百姓將性命託付於我,你們將後背託付於我。”
“今日,援軍不至,那又如何?”
“無援,我們便以身為援!”
“無糧,我們便節糧死守!”
“兵少,我們便人人死戰!”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我劉玄德,與諸位同生共死!絕不先退一步!絕不棄一人!”
“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
不知是誰先嘶吼出聲,緊接著,城頭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
那絕望的陰霾,被這一道聲音硬生生撕開一道裂口!
張飛猛地振臂狂吼:“大哥說得對!俺們就算死,也要拉幾個蠻夷墊背!”
關羽橫刀而立,聲如洪鐘:“願隨大哥,死守臨沃!”
趙雲銀槍一挺,朗聲道:“雲雖不才,願為玄德兄赴湯蹈火!”
軍心,在這一刻,重新凝聚。
劉備當即下令:
“關羽,守東門!”
“張飛,守北門!”
“趙雲,遊走四門,救危補漏!”
“南門,正對單于主力,由我親自鎮守!”
“城中青壯,悉數上城,搬運箭矢、滾木、擂石!”
“醫者、婦人,救治傷兵,煮粥燒水,安定後方!”
“喏!”
一聲應諾,響徹全城。
眾人各自領命,匆匆奔赴四方。
臨沃城,這座小小的邊塞孤城,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
與此同時,城內軍醫帳中。
一片死寂,只有藥草的苦澀氣息瀰漫。
阿武靜靜躺在榻上,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渾身滾燙高熱。
一身傷口盡數包紮,可失血過多、力竭重傷,再加上連日奔波血戰,早已耗盡了他所有生機。
軍醫守在一旁,頻頻搖頭,一臉凝重。
忽然,昏迷中的阿武,嘴唇微微顫動,發出微弱至極的呢喃。
“大哥……”
“走……”
“俺……擋住……”
“回家……”
他每一個字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字字如刀,紮在旁邊伺候計程車卒與侍女心上。
明明已經昏死過去,明明連意識都模糊不清,他心中念著的,依舊是他的大哥,依舊是要護著眾人離開。
侍女悄悄抹了把眼淚,低聲哽咽:“阿武將軍……真是個好人……”
軍醫輕嘆一聲,沉聲道:“他這是執念太強,硬生生吊著一口氣。
他心裡還記著答應過他大哥,要活著回去。
這口氣,只要不散,他就還有一線生機。
可一旦……”
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可帳中所有人都明白。
一旦那口氣散了,便是天人永隔。
阿武的手指,在榻上微微蜷縮,像是要抓住什麼。
他依舊在喃喃:
“大哥……俺回來了……
俺沒食言……
俺還要……護著你……”
臨沃城外。
單于丘力居端坐高頭大馬之上,身披金甲,腰懸彎刀,望著眼前這座小小的孤城,眼中帶著不屑與冷傲。
他麾下數萬鐵騎,連營四十里,圍得水洩不通。
小小臨沃,在他眼中,與甕中之鱉無異。
“來人。”丘力居淡淡開口。
一名親衛立刻上前:“單于。”
“向城中喊話,讓劉備開城投降。”丘力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告訴他,降,則全城百姓可活;不降,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是!”
親衛策馬來到護城河前,運足氣力,對著城頭高聲喊道:
“城上漢軍聽著!我家單于有令!
劉玄德若開城歸降,單于可保你們不死,保城中百姓平安!
若敢頑抗,城破之日,屠盡全城!”
聲音遠遠傳開,落入城頭每一個人耳中。
劉備扶著雉堞,緩緩上前一步,朗笑一聲,聲音傳遍四野:
“胡虜休要狂言!
我等乃大漢將士,守土有責,豈會向蠻夷屈膝!
要戰便戰,休得多言!
我劉玄德就在此地,有本事,便來取我首級!”
“好一個硬骨頭!”
丘力居勃然大怒,厲聲下令:
“傳我命令!
全線攻城!
今日,我便踏平臨沃,讓劉備知道,與我作對的下場!”
“殺——!!”
號角震天,鼓聲動地。
烏桓數萬大軍,如同潮水一般,向著臨沃城四面猛攻!
雲梯一架架豎起,衝車隆隆推進,箭矢如暴雨般射向城頭!
血戰,正式爆發!
北門之上。
張飛手持丈八蛇矛,立於城頭最前沿,如同一尊凶神。
烏桓士卒順著雲梯瘋狂攀爬,嘶吼著衝上城頭。
“奶奶的!敢上來,俺便送你們歸西!”
張飛一聲狂吼,蛇矛橫掃,當場將數名烏桓兵掃落城頭,摔得粉身碎骨。
一架雲梯被他單手抓住,猛地一掀,連人帶梯轟然倒塌!
他渾身浴血,殺得雙眼赤紅,卻越戰越勇。
“弟兄們!殺!守住城頭!不讓一個蠻夷上來!”
在他的帶動下,北門守軍人人死戰,硬生生頂住了一波又一波猛攻。
東門之上。
關羽橫刀而立,不動如山。
青龍偃月刀寒光閃爍,每一次揮出,必有敵人斃命。
烏桓將領見他勇猛,接連數人衝上,都被他一刀斬殺。
鮮血染紅了他的青衣,卻染不亂他分毫神色。
“犯我疆土,殺無赦。”
淡淡一語,卻帶著無盡威嚴。
東門守軍,在他的坐鎮之下,穩如泰山。
趙雲則如同一道白色閃電,在四門之間飛速遊走。
哪裡危急,他便出現在哪裡。
銀槍所至,敵兵紛紛倒地。
幾度城頭被破,都是他率軍拼死奪回,硬生生穩住了全線。
而最兇險的,莫過於劉備親自鎮守的南門。
這裡,正對單于丘力居主力,攻勢最為猛烈。
箭矢密密麻麻,幾乎遮蔽天空。
滾木擂石不斷砸下,城下屍體堆積如山。
劉備手持雙股劍,親自揮劍殺敵。
一名烏桓兵衝上城頭,他一劍刺穿對方咽喉。
側面有人偷襲,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劍將其斬殺。
他沒有關羽之勇,沒有張飛之猛,更沒有趙雲之迅捷。
可他每一招,都穩、準、狠。
更重要的是——他始終站在最前線,從未後退一步。
士卒們看到他們的司馬親自浴血奮戰,一個個全都紅了眼,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劉司馬都在拼命!我們豈能怕死!”
“殺!守住城頭!”
血戰從清晨,一直持續到夕陽西下。
城下,烏桓屍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
城上,漢軍也是傷亡慘重,人人帶傷,疲憊不堪。
終於。
隨著一陣鳴金之聲。
烏桓大軍,緩緩退去。
第一波攻城,被硬生生守住了。
城頭之上,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微弱卻無比堅定的歡呼。
所有人都癱坐在地,大口喘息,渾身脫力。
劉備拄著雙股劍,喘著粗氣,望著城下退去的敵軍,心中卻沒有一絲輕鬆。
這只是第一戰。
真正的煎熬,還在後面。
他轉身,對著身邊士卒沉聲道:“立刻清點傷亡,加固城防,輪流休息。”
“喏。”
他剛要邁步,便有一名斥候從城下匆匆奔來,面色慘白,單膝跪地:
“啟稟劉司馬!大事不好!”
劉備心頭一沉:“講!”
“單于丘力居並未撤軍休整,而是**分兵數萬,前往我軍後方,截斷所有糧道!
同時派兵焚燒周邊縣城、收攏附近部落,擺明了……是要將我等困死在臨沃城內!”
糧道,斷了。
外援,絕了。
困死之局,徹底坐實。
劉備渾身一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就在這時。
一名侍女跌跌撞撞從城內跑來,臉色慘白,聲音發顫,帶著哭腔哭喊:
“劉司馬!不好了!
阿武將軍他……
高熱不退,氣息驟弱!
軍醫說……軍醫說他快撐不住了!”
轟——!!
劉備腦中轟然一響,眼前一黑,幾乎站立不穩。
外有困死孤城,內有兄弟垂危。
天地茫茫,竟無一條生路。
夕陽落下,夜幕降臨。
黑暗,如同一張巨大的口,緩緩將臨沃城,徹底吞噬。
而真正的絕望,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