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盟散義盡 孤影相隨(1 / 1)
滎陽一戰伏兵四起,若非曹操及時引軍來援,劉備這一支孤軍險些便要全軍覆沒。
殘陽如血,灑在遍地屍骸之上,晚風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劉備抱著昏死過去的阿武,指尖觸到的盡是粘稠的熱血,一顆心沉得如同灌了鉛。
關羽、張飛、趙雲三人甲冑染血,分立左右,神色凝重。方才一場惡戰,劉備本部五百精銳折損過半,所剩士卒人人帶傷,氣息萎靡。
曹操翻身下馬,快步走上前來,望著昏死不醒的阿武,又看了看殘破不堪的隊伍,長嘆一聲:“玄德公,你為追擊董賊,不顧安危身先士卒,險些身陷死地,這般忠義,天下難尋。反觀關東諸侯,坐擁數萬精兵,卻在洛陽焚城之際只顧劫掠,實在令人齒冷。”
劉備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疲憊與心涼。
“孟德公,我原以為會盟諸侯,能同心協力,匡扶漢室,救萬民於水火。如今看來,不過是一場泡影。”
“董賊裹挾天子西遷長安,山河破碎,百姓流離,而所謂義軍,卻在爭奪金銀財寶,擴充一己之力。如此聯軍,不散也罷。”
曹操聞言亦是默然,良久才開口:“玄德公看得透徹。袁紹名為盟主,實則無決斷之能;各路諸侯各懷異心,互相猜忌,不出數日,聯盟必然瓦解。我已決意率部回鄉,重整兵馬,再圖後計。”
兩人相對無言,皆是滿心悵然。
昔日會盟之時,各路諸侯意氣風發,誓言共討國賊,興復漢室。可如今洛陽焚燬,天子遠走,聯軍卻已形同虛設。所謂大義,在權勢與利益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軍醫很快趕來,為阿武檢視傷口。箭矢入肩頗深,周身還有十餘處刀傷矛痕,失血過多,氣息微弱。軍醫一邊包紮,一邊連連搖頭:“劉司馬,這位將軍傷勢極重,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必須靜心休養,萬萬不可再動刀兵。”
劉備點頭,聲音低沉:“有勞軍醫,務必全力醫治,無論耗費多少藥材,都在所不惜。”
“某盡力而為。”
士卒抬來簡易擔架,將阿武小心安置其上,緩緩護送後方休整。
張飛看著昏迷不醒的四弟,咬牙切齒,一拳砸在地上:“若不是那群諸侯貪生怕死,不肯發兵相助,四弟也不會傷得如此之重!俺真想回去,把那些縮頭烏龜狠狠揍一頓!”
關羽撫須輕嘆,丹鳳眼中滿是寒意:“人心散了,道義垮了,這聯軍,早已不是當初的義軍。”
趙雲拱手道:“玄德兄,此處不宜久留,李傕等人雖退,必定還會去而復返。我等應當儘快離開滎陽,尋一處安穩之地,讓阿武將軍養傷。”
劉備深以為然,當即下令,收攏殘部,緩緩向東而行,暫歸聯軍大營。
待一行人返回洛陽城外聯軍大營時,眼前景象更是令人心寒。
各處營帳之中,諸侯將士飲酒作樂,劫掠來的金銀珠寶堆積如山,美女歌姬穿梭其間,全然沒有國難當頭的危機感。袁紹高坐主帳,與各路諸侯飲宴談笑,對滎陽兵敗、百姓流離之事,隻字不提。
見到劉備歸來,且隊伍殘破不堪,阿武重傷昏迷,帳內瞬間安靜了幾分。
袁紹放下酒杯,淡淡開口:“玄德公,聽聞你追擊董賊遇伏,損兵折將,此事太過莽撞。董賊勢大,豈可輕舉妄動?”
語氣之中,非但沒有半分體恤,反倒帶著幾分責備,彷彿劉備兵敗,是拖累了聯軍一般。
袁術更是嗤笑一聲,陰陽怪氣:“有些人啊,總想著出風頭,結果呢?賠了兵馬,還傷了大將,真是不自量力。”
張飛聞言勃然大怒,便要上前怒罵,被劉備伸手攔住。
劉備望著滿座衣冠楚楚,卻心如蛇蠍的諸侯,只覺得一陣噁心。他不再多言,對著袁紹微微拱手,聲音平靜無波:“盟主,備追擊董賊,問心無愧。如今部下將士多有傷亡,四弟重傷垂危,便先告辭,回營休整。”
說罷,轉身便走,不再看帳內眾人一眼。
袁紹臉色一沉,卻也沒有阻攔。在他眼中,劉備兵微將寡,早已無足輕重。
回到自家簡陋營帳,阿武依舊昏沉不醒,面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劉備守在擔架旁,一夜未眠,時不時以清水溼潤他的唇瓣,眼中滿是疼惜。
自涿郡起兵以來,阿武便始終追隨左右,從無半句怨言。每逢絕境,總是第一個衝上前,以血肉之軀為他擋下刀兵。臨沃城頭死戰不退,虎牢關前驚芒退呂布,滎陽伏兵中捨身護主,樁樁件件,皆是用命相護。
“四弟,是大哥連累了你。”劉備低聲自語,聲音微顫。
關羽、張飛、趙雲三人,也默默守在一旁,一言不發。
次日清晨,聯軍大營果然傳來訊息——盟主袁紹下令,各路諸侯各自撤軍,返回州郡。
轟轟烈烈的關東討董聯盟,就此徹底瓦解。
諸侯們帶著劫掠的財寶,滿載而歸,沒有人再關心遠在長安的天子,沒有人再理會流離失所的百姓。偌大的聯軍大營,一夜之間人去營空,只剩下遍地狼藉。
公孫瓚前來辭別劉備,神色複雜:“玄德,聯盟散了,天下必將大亂。我也要率軍返回北平,繼續鎮守北疆。你兵少將寡,下一步,意欲何往?”
劉備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天下之大,卻無我劉備容身之處。如今仲勇重傷,士卒疲憊,我只想尋一處小城,暫且安身,讓四弟養好傷勢,再做打算。”
公孫瓚點頭:“既然如此,你可先去平原縣暫住。平原城池堅固,糧草充足,足以讓你們休整。若有危難,可隨時派人傳信於我。”
劉備拱手道謝:“伯珪兄厚恩,備銘記於心。”
公孫瓚嘆息一聲,率軍離去。
至此,昔日並肩討董的夥伴,各奔東西,偌大的關東大地,再無一支真正為漢室而戰的義軍。
劉備整頓殘部,不足三百人,護著重傷的阿武,緩緩向平原縣行進。
一路之上,依舊是餓殍遍野,滿目瘡痍。劉備沿途收留流民,安撫百姓,所到之處,人人感念其仁德。
阿武在擔架上昏昏沉沉,行了數日,才緩緩睜開雙眼。
他剛一醒轉,便動了動手指,沙啞著嗓子,艱難開口:“大……哥……”
劉備聞聲,連忙俯身,眼中滿是欣喜:“仲勇,你醒了!感覺如何?”
阿武吃力地環顧四周,看到關羽、張飛、趙雲都在,又看了看沿途淒涼景象,低聲問道:“俺們……這是去哪?聯軍……打贏了嗎?”
張飛咬牙道:“什麼聯軍,早就散夥了!那群諸侯都是些貪生怕死之輩,根本不配談什麼討賊!”
阿武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失落,卻很快又堅定起來:“散了便散了。只要大哥還在,俺們兄弟幾個還在,便夠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牽動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劉備連忙按住他:“你傷勢沉重,不可亂動,安心養傷便是。”
阿武點點頭,望著劉備,憨厚一笑:“大哥,俺沒事,養幾日便好了。等俺好了,依舊給大哥開路,依舊護著大哥。”
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劉備眼眶一熱。
諸侯離散,人心涼薄,天下皆為私利奔忙。可他身邊,總有這幾位生死相隨的兄弟,無論貧窮富貴,無論險境絕境,始終不離不棄。
關羽沉聲道:“四弟安心休養,有我等在,必保大哥與你周全。”
趙雲亦道:“待你傷愈,我等再練精兵,重整旗鼓,總有平定亂世之日。”
張飛拍著胸脯:“四弟,你好好養著,誰敢來惹咱們,俺一矛戳死他!”
阿武看著幾位兄長,咧嘴笑了起來,眼中滿是安心。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這支小小的隊伍上。
沒有千軍萬馬,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五位生死與共的兄弟,和一顆始終不曾改變的丹心。
聯軍散了,大義未絕;
天下亂了,初心不改。
前往平原縣的路,漫長而崎嶇,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兇險難測。
但劉備知道,只要身邊這幾位兄弟還在,只要阿武手中那柄染血的殺豬刀還在,他便永遠不會獨行。
阿武緩緩閉上眼,再度沉睡。
這一次,他不再是身處戰場險境,而是在兄長們的守護之下,睡得安穩而平靜。
亂世洪流,滔滔不絕,
而他們兄弟五人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