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引屍人(1 / 1)
‘魂鍾晃三下,但奉一炷香。
遠歸八千里,自在入太平。’
耳邊傳來一句句古老的歌謠。
咔嚓嚓。
驚雷落。
一道匹練般的閃電劃破天穹,驚醒了顧屍廬中的陳東尋,他睜眼茫然無措,偏頭看,屋外陰雨連綿,烏雲下落似乎要壓在頭頂的房樑上。
昏暗搖曳的燭火將牆邊的影子投射在窗紙上,影影綽綽。
角落中,窗影兒下,一個年近古稀的乾瘦老叟蹦著古怪的腔調正在超度冷榻上的屍首。
大涼朝,顧屍廬,引屍人……
陳東尋強撐著一口氣站了起來,腦海中紛亂的記憶湧入腦海,頭痛欲裂,讓他本就蒼白的臉愈發像是老叟身前的那一具慘白的冷屍。
這不是地球,更不是安穩的中央之國。
涼厲17年,戰亂四起,民不聊生。
於是神州大地千里平原沃血,瘟疫天災,瀰漫天下,無數人流離失所不惜易子而食。這年月,妖魔層出,鬼魅惑人,天下動盪。
而他陳東尋是大涼朝州府下執役衙門下的引屍人。
什麼是引屍人?
俗語說,錢落袋為安,人葬土而吉。
但朝局動盪,戰亂紛爭屢禁不止,更有妖魔鬼怪霍亂世間,無數人流離失所,慘死他鄉。按理說人死該入土,才能求得太平圓滿。但橫死是孽障,餓死,凍死更是怨氣大過天。這些人口中含著怨氣,死也不能超生。
若是怨氣沖霄就得化妖化鬼,禍害世間。
於是就得有人引這些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孤魂野鬼走正路,搖魂鍾,奉清香,渡他們安然入土,這群人就是引屍人。
和戰場上背死屍的背屍將和菜市場噶人頭的劊子手屬於一個行當。
做這行,得命硬,三綱五常,全得齊活。
要不然接觸的死人多了會沾上陰氣兒,克天克地,克祖宗克家人,鄰里街坊哪個都逃不過,躲不開。
很明顯,這小子的命格不夠,最後剋死了自個兒。
不過和死人打交道?
陳東尋熟的很。
上輩子法醫出身,陳東尋十幾年都在跟屍體打交道。
小時候有尿性的人幫他算過,這輩子,他陳東尋無依無靠只能和陰人作伴,只有等到下輩子才能開花結果,因為他的命太硬,所以談了三個女朋友跑了倆,還有一個出了櫃。
三十大幾了還是孤家寡人。
原本陳東尋以為對方在放屁,沒成想在這兒等著自個兒。
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命夠不夠克大涼朝的陰兵鬼將,陰氣兒他懂,但還沒見過鬼是什麼玩意。
原來這小子也沒見過。
“孽障!”
啪!
一個鈴鐺甩在了陳東尋跟前,抬頭一瞧,正在誦經的老叟看了過來,在陰暗的角落裡一雙眼睛亮的嚇人。
“師傅!”
陳東尋彎腰撿起了鈴鐺走了過去,可還沒到跟前就捱了老叟一下。陳東尋尋思著這小子原來痴傻多半是這老叟的鍋。
老叟姓屠,名字不知道,附近的人都叫他屠老六。
早三代,屠老六祖宗乾的噶人腦袋的活兒,說白了就是菜市場邊上行刑場中的劊子手。不過那行當得出力氣,到了屠老六這一代總算是虧了仙人,損了陽氣兒提不動刀,就只能幹了輕省的引屍人的活兒。
這小子原來是屠老六從流民裡頭抱養的。
當初屠老六親自去流民行當裡轉悠了三圈才學麼了自己這麼個勉強能上臺面的,有人被掐了自個兒的命格算準了合適幹這行,屠老六才簽了契書。
不過那時候屠老六還能跑能跳,如今引屍的活兒幹了十來年,陰氣入體,早就人不人貴不貴的連半條腿都折了進去,恐怕沒幾年好活。
這顧屍廬就是屠老六的。
這世道太亂,哪怕甕州城也流民無數,死的人更多。
在大涼如同屠老六這樣私人開辦的顧屍廬的人不少,但其實說到底,願意幹引屍人這種下九流行當的卻很少。
畢竟損陰德,喪天良。
偌大的甕州城裡橫七縱八,地方不小,但顧屍廬卻僅有一百二十座而已,雖然掛著衙門的下屬,但歸根結底隸屬朝廷的渡陰司。
那地方,狗都嫌,畜生撒尿都得繞地方,門裡頭是專門管著大涼三教九流的行當。
屠老六這顧屍廬雖然是私人的,但也登記造冊。
“瞪眼珠子看什麼看?讓你縫皮引屍,你當老子在放屁?”
“今天官爺們運了七十多屍體來,你要是今天做不完,引不夠,老子一粒米都不給你。趁早給老子滾到流民裡,興許老子哪天引的就是你的屍。”
屠老六瞪著眼,乾瘦身材像是骷髏。
陳東尋估麼著就是眼下這老頭兒是陰德損的多了暫時動不了,要不然就衝著劈頭蓋臉的一通罵省不得自己得捱上一頓打。
這事兒在記憶裡沒少經歷。
陳東尋一聲不吭沒回話。
被狗咬一口犯不著比狗咬的還帶勁,何況說到底如果不是屠老六從流民裡頭把這小子拎出來養活,自己就是穿越也尋不到人上身不是?
點了魂燈,陳東尋坐在角落裡盯著院子裡成堆成堆的屍體發呆。
按理說,陰進陽不進,引屍這活算不得什麼技術含量,但在這妖魔橫生的大涼白天引屍那是犯忌諱的事兒。
這活兒大多都是半夜幹。
不過今兒個外頭陰雨連綿,陽氣倒是不重,算是破例開張,於是衙門就搬過來了七十八具屍首,看屠老六那模樣想來是全交給了自己。
額米豆腐。
陳東尋唸叨了一句,準備開始工作。
引屍人重要的在於引屍,為的是消除怨氣,其實陳東尋的記憶告訴他原來引屍人還得有個副手乾的是縫皮的下手活。
入土為安,總得落個全身,不然要下十八層地獄。
古往今來都有這種說法,不過屠老六這顧屍廬就他們倆人,更沒閒錢兒去僱傭什麼縫皮的下手,全套只能自己來。
陳東尋的眼很尖,他一看這些屍體應該就是城外的那些流民。
世道不太平,流民算不得人,比豬狗還要不如,每日都有人死,成堆成堆的往回拉。
這事兒按理衙門一般是不管這些的。
不過渡陰司不能不管,這麼些個死人堆在城外鬧出個什麼瘟疫來還好說,說破了大天頂多也就多死個千把人。但要是這些個孤魂野鬼一口氣不散,真的聚成了怨,結成了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陳東尋挑挑揀揀。
這邊的手應該是它的,這邊的胳膊看起來沒了苦主兒,那邊的腳趾頭瘸了一塊這個大兄弟的。
雞零雜碎,血氣沖天。
但這些難不倒陳東尋,他三下五除二就扒了出了一個斷了胳膊的,哪怕長了一截又怎麼樣,縫上去有個全屍就得,興許進了土裡頭還能多個朋友作伴,優秀。
陳東尋的動作很麻利。
法醫出身的陳東尋早就對屍體瞭如指掌,單看這些傷勢陳東尋哪怕沒走出門去看也清楚外頭的世道到底亂到了什麼地步。
陳東尋快速的縫合,然後點著魂燈誦上一段往生經,大多都是湊合。
畢竟也不是所有的屍體都是藏著怨的,生在亂世,人不如狗。死對於這些人來說就是解脫,何況真要是藏著滔天怨氣的,也犯不著往屠老六這裡送。
陰氣兒有,但不重,更談不上什麼妖魔鬼怪了。
眨眼功夫,陳東尋就清出來了一塊。
就在他準備下一步動作的時候。
砰!
顧屍廬的大門被踢開了。
兩個腰上掛著腰牌,頭戴著衙役小帽的官爺闖了進來。他們捂著鼻子看也不看自己這邊一眼直接走到了屠老六跟前吆五喝六的說了什麼。
屠老六臉色煞白煞白的,頭要的跟撥浪鼓是的。
一個瘦一點的官爺一腳就踹在屠老六身上,罵道。
“真他孃的晦氣,你說不幹就不幹,屠老六我看你他孃的是活膩歪了。這事兒是縣老爺親自吩咐下來的,能由得你拒絕?”
“還是說咱哥倆去渡陰司說道說道?”
“官爺不能啊,你就可憐可憐小老兒吧,南邊的陳老四他們可是有品的引屍人啊,連他們都栽了個跟斗,紅衣帶血四炷香啊,小老兒去了不是送死嗎。”
“官爺啊,你們就網開一面,可憐可憐我吧。”
屠老六的臉白的跟陳東尋剛縫好的屍體是的,那哭的叫一把鼻涕一把淚,簡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陳東尋一聽就知道。
這是來大活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