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公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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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陳浪便收到了刑罰堂的傳訊玉符。

他推開靈醫堂的門,晨光斜照進內室,林楓依舊昏迷未醒,周瑤趴在床邊睡著了,手中還握著半溼的絹帕。

陳浪輕輕帶上門,運起御風術,身形飄然而去。

刑罰堂偏殿。

黃遠執事負手立於案前,見陳浪踏入,微微頷首。

“坐。”

陳浪依言坐下,目光平靜。

“靈植谷雜役王貴,外門弟子趙莽,皆已認罪。”

黃遠直接開門見山。

“王貴供述受趙莽指使,在聚靈陣節點放置噬靈蟲。”

“趙莽對此供認不諱。”

陳浪點頭,等待下文。

“同時,刑罰堂查明,外門弟子林楓因修復該處陣紋,意外觸發蟲害,遭受重創,道基受損。”

黃遠看向陳浪:“今日喚你來,是為了商討賠償事宜。”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公事公辦的疏淡。

“趙莽出身趙家,願賠償宗門及受害弟子損失,以換取減輕刑罰。”

“此事已得刑罰堂長老首肯。”

“只要賠償到位,趙莽可免於廢除修為之罰,但仍需發配礦場,服勞役三年。”

“現下,只差對林楓的賠償與諒解。若此步達成,判決即可執行。”

聽到這話,陳浪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內心既有對刑罰堂辦案效率的驚歎,又有對這般處理結果的隱隱失望。

趙莽,不過是趙天瀾推出來的替罪羊罷了。

可即便是這隻替罪羊,只要“賠償到位”,刑罰便能大打折扣。

就因為他是世家子弟,賠得起。

說白了,這修仙界,與凡俗何異?

依舊是利益至上,錢財開道。

荒唐,卻又真實得讓人心寒。

陳浪抬眼,斟酌著開口:“若我們同意諒解,能獲得多少賠償?”

黃遠似早有預料,答道:“趙家願出三百下品靈石,作為林楓療傷及日後修行的補償。”

三百下品靈石?

陳浪心中冷笑。

林楓道基受損,前途盡毀,就值三百?

他緩聲又問:“那……可否換來一株‘九靈生脈花’?”

黃遠聞言一怔,旋即失笑搖頭,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李師弟,你可知‘九靈生脈花’為何物?”

“玄階珍品,可重塑心脈,修復道基。”陳浪答得平靜。

“既知是玄階珍品,便該知曉其價值。”黃遠正色道,“此物有價無市,即便偶有出現,成交價也絕不低於三千靈石,且多半需以物易物,或有特殊門路。趙家提出的三百靈石賠償,與之相比,不啻雲泥。”

三千靈石!

陳浪默然。

這個數字,他並非毫無概念。

昨夜他翻看《天雲律典》時,也曾查閱宗門貢獻點與靈石的兌換比例,以及一些常見任務與資源的價目。

三千靈石,幾乎是外門普通弟子數十年的積蓄。

見他沉默,黃遠語氣稍緩,帶著勸解之意:“你若對賠償數額不滿,尚可再談。趙家為保趙莽,或許願意再加一些。但無論如何,不可能觸及三千之數。畢竟……”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幾分:“刑罰堂認定的,是‘破壞宗門設施致人意外受傷’。依律,能拿到的賠償,本就有限。”

陳浪突然抬眸,目光平靜如深潭,直直看向黃遠。

“黃執事,如果……這不是意外呢?”

黃遠臉上的溫和之色瞬間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李軒。”他聲音沉了下來,“昨日在靈植谷,我曾問過你,是否與人結怨。你當時答的是‘想不出得罪誰’。為何此時,又突然改口?”

陳浪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繼續問道:“若弟子能證明,趙莽是蓄意謀害同門,又當如何判罰?”

殿內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黃遠盯著陳浪,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似有不悅,又似有探究。

半晌,他才冷聲開口,一字一句,如鐵石墜地:

“依《天雲律典》第三章第九條:弟子相殘,蓄意謀害同門者——死罪!”

死罪。

陳浪心中瞭然。

果然,與他昨夜在律典上查到的一字不差。

他深吸一口氣,起身後退一步,而後,向著黃遠,深深一揖到底。

“弟子李軒,現正式向刑罰堂舉報:外門弟子趙莽,蓄意謀害同門弟子林楓,並意圖加害於弟子!”

“懇請刑罰堂,徹查此案!”

“並且——”陳浪抬起頭,目光灼灼,“弟子要求,此案公開審理!”

“還請執事大人成全!”

黃遠瞳孔微縮。

他沒想到,這少年竟如此果決,不僅將“意外”扭轉為“蓄意謀害”,更直接要求公審!

“公開審理……”黃遠緩緩重複這四個字,目光落在陳浪倔強而清瘦的臉上。

“李軒,你可想清楚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審慎,“以刑罰堂目前掌握的證據來看,僅能證明趙莽指使王貴破壞了聚靈陣,並間接導致林楓受傷。”

“這,與‘蓄意謀害同門’,尚有一段距離。”

他頓了頓,語氣更沉:“一旦要求公審,便意味著你們拒絕和解。屆時,趙家承諾的三百靈石賠償,很可能驟降至一百,甚至更低。而趙莽最終的判決……也未必會有你期望的變化。”

“對你,對林楓而言,這或許是……得不償失。”

陳浪直起身,背脊挺得筆直。

晨光從殿窗斜射進來,落在他青色弟子袍上,勾勒出單薄卻堅毅的輪廓。

“弟子知道。”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在寂靜的偏殿中迴盪。

“弟子要求公開審理,並非為了那區區幾百靈石的賠償。”

“而是為了……”

他目光越過黃遠,彷彿看到了那些在任務堂前苦等酉時“空窗期”的寒門弟子,看到了那些在世家陰影下沉默的無數身影。

“給所有正在遭受世家壓迫、資源盤剝、不公對待的寒門弟子——”

“求一個,能擺在陽光底下,讓所有人都看見的……”

“公道!”

“公道”二字出口,擲地有聲。

黃遠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六歲、入門不過數日的少年,看著他眼中那簇灼熱卻異常清醒的光芒,一時竟有些恍惚。

曾幾何時,他也曾這般年少,也曾滿腔熱血,也曾因同門受世家欺凌而憤懣不平,也曾試圖抗爭,試圖在這看似井然有序、實則壁壘森嚴的宗門規則裡,為像自己一樣無依無靠的寒門弟子,爭一寸立足之地。

然後呢?

然後他撞得頭破血流,發現所謂的規則,不過是強者為弱者劃定的牢籠。

所謂的公道,在資源與人脈的天平上,輕如鴻毛。

他妥協了,學會了審時度勢,學會了在規則內尋找縫隙,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執掌刑罰的執事。

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將那點不合時宜的熱血徹底冰封。

可此刻,這少年平靜而決絕的話語,卻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心底最深處,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他知道這少年要撞的是什麼牆。

他也知道,這堵牆有多厚,有多硬。

上品地靈根的天才又如何?

沒有成長起來的天才,在世家盤根錯節的勢力面前,依舊脆弱不堪。

可他同樣知道。

有些南牆,不親自撞過,不會知道疼,不會知道回頭。

黃遠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隱約傳來其他弟子經過的腳步聲,久到晨光偏移了角度。

他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疏淡:

“既然你心意已決……”

“那便如你所願。”

“三日後,午時,刑罰堂正殿,公開審理趙莽破壞靈植谷聚靈陣、致同門重傷一案。”

“屆時,所有外門弟子,皆可旁觀。”

陳浪眼中光芒一閃,再次深深一揖:“弟子,拜謝執事大人!”

黃遠擺了擺手,轉過身去,望向窗外初升的朝陽,不再看他。

“去吧。這三日,好生準備。”

“公審之上,證據、言辭、規矩,皆需你自己把握。”

“莫要……讓自己後悔。”

陳浪應聲,退出偏殿。

殿門輕輕合上。

黃遠依舊立在窗前,半晌,才低低嘆了口氣。

“少年意氣啊……”

“只是這‘公道’,又豈是一場公審,便能輕易討來的?”

他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追憶與憂慮。

陳浪走出刑罰堂。

晨風拂面,帶著山間清冽的氣息。

他攤開手掌,視界中金色規則與倒計時依舊懸浮。

【12天12時47分】

還有十二天半。

而三日後,便是公審。

他回頭,望了一眼刑罰堂肅穆的黑色殿宇,眼神漸深。

趙莽是棄子,他清楚。

趙天瀾依舊隱在幕後,他也清楚。

這場公審,或許動不了趙天瀾分毫,甚至可能如黃遠所言,最終判決依舊不痛不癢。

但他依然要這麼做。

不僅僅是為了逼趙家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態,不僅僅是為了將“世家欺壓寒門”的膿瘡挑破一絲縫隙。

而是為了……埋下一顆種子。

一顆名為“反抗”,名為“質疑”,名為“寒門亦可爭”的種子。

他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

不是如林楓、周瑤這般因處境相似而暫時聚攏的同伴,而是更多在沉默中壓抑,在壓迫下積蓄力量,只差一個契機,一個引信的人。

這場公審,便是他的投石問路。

他要看看,這潭看似平靜的宗門之水,底下究竟藏著多少暗流,又有多少雙眼睛,在等待著光。

陳浪收回目光,御風術起,身形向著靈醫堂方向飄去。

他需要將這個訊息告訴周瑤。

也需要……為三日後的公審,做些準備了。

無論是證據,還是說辭。

抑或是,最壞情況下的……退路。

而在陳浪離去不久,關於“三日午時刑罰堂公審趙莽一案,且允許外門弟子旁觀”的訊息,便如一陣無聲的風,悄然刮過了整個初雲峰外門。

任務堂前,藏經閣外,膳食堂內,各處院落之間……

有人愕然,有人不解,有人嗤笑“譁眾取寵”,有人漠不關心。

但也有人,在聽到“公開審理”“寒門公道”等字眼時,眼神微微閃動,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玉簡或法器,抬頭望向刑罰堂所在的山峰方向,沉默良久。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三日後的正午,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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