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散場(1 / 1)
刑罰堂大殿內,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浪和趙天瀾之間那短短三丈的距離上,像有一條無形的弦被驟然繃緊。
“生死臺?”
趙天瀾重複了一遍,嘴角浮現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可眼底深處卻掠過一抹冷芒。
說實話,這個提議讓他有了一瞬間的心動。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罷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師弟,”他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幾分規勸,“公審已落幕,是非曲直也已有定論。你我是同門師兄弟,縱有誤會,又何至於要走到生死相見這一步?”
“你若真想要一株九靈生脈花,大可以靠自己努力去爭取。”
“怎麼還跑我這碰瓷來了?”
這番話他說得溫和懇切,甚至帶著一絲“師兄對師弟不懂事的包容”。
圍觀弟子中,不少世家子弟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天瀾師兄胸懷寬廣……”
“這李軒未免太過偏激!”
“剛贏了公審就得意忘形,竟敢挑釁天瀾師兄?!”
但寒門弟子那邊,卻是另一番景象。
前排一個十七八歲的瘦高弟子,拳頭攥得發白,他盯著趙天瀾那副“寬宏大量”的模樣,牙關緊咬。
他叫孫毅,入門三年,仍在煉氣三層掙扎,因不肯投靠世家,接到的永遠是最髒最累的任務。
此刻他看著陳浪挺直的背影,只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李軒……”他喃喃低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你可千萬……別衝動啊!”
高臺上,黃遠額頭滲出的冷汗已經滑到下頜。
他手中還握著那枚象徵主審權威的醒木,此刻卻覺得它重若千鈞。
陳浪提出“生死戰”的瞬間,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好不容易才將一場可能引發宗門動盪的公審,勉強控制在“表面平息”的範圍內。
這個讓他既欣賞又擔憂的寒門天才,竟又在最後關頭,親手將這脆弱的平衡砸得粉碎!
生死臺……
那是《天雲律典》中最殘酷的一條規矩,源自千年之前宗門初創時,內憂外患不斷的年代。
弟子間若有不可調和的仇怨,經由雙方同意,便可上生死臺,一戰了恩怨。
生死各安天命,宗門不予追究。
可那都是什麼年代的事了?
近百年來,天雲宗規矩日漸完善,派系鬥爭雖從未停止,但都維持在“暗流”層面。
明面上的生死臺,已經三十年沒有開啟過了!
“胡鬧!”
紫袍長老霍然起身,聲音裹挾著金丹期的威壓,震得大殿樑柱微微作響。
“生死臺乃是宗門重地,豈容爾等兒戲?!公審既畢,各自退下!若再有妄言生死臺者,以擾亂宗門秩序論處!”
他這話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話語如刀,直刺陳浪。
意思很明白:你小子別不識抬舉,見好就收。再鬧下去,莫說生死臺,你現在就能以“擾亂秩序”的罪名被拿下!
陳浪卻彷彿沒感受到那股威壓。
他迎著紫袍長老的目光,緩緩拱手,語氣依舊平靜:“長老明鑑,弟子並非兒戲。《天雲律典》第三章第十二條明文載有‘生死臺’之規,弟子只是依法提請。”
“依法?”紫袍長老氣極反笑,“你一個入門不過數日的新晉弟子,也配談‘法’?律典深意,豈是你能妄加揣測的!”
“夠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打斷了紫袍長老的話。
莫鐵心緩緩起身,黑袍無風自動。
他先是看了紫袍長老一眼,那眼神平淡,卻讓後者心中一凜,未盡之言硬生生嚥了回去。
然後,莫鐵心的目光落在陳浪身上。
兩人視線在空中相接。
陳浪能感覺到,這位刑罰堂長老的眼神深邃如古井,沒有絲毫情緒外洩,卻彷彿能看穿他所有的算計與偽裝。
但也只是彷彿。
莫鐵心看了他三息時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傳遍大殿:
“生死臺之規,確在律典之內。但開啟需要雙方自願,且需至少一位內門長老見證,並上報執法殿備案。”
他頓了頓,看向趙天瀾:“趙天瀾,你可願應戰?”
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趙天瀾微微躬身,姿態謙恭:“回莫長老,弟子不願。”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惋惜:“弟子與李師弟雖有些誤會,但同門之誼尚在。弟子相信,假以時日,誤會自可化解。何必非要鬧到生死臺上,讓親者痛、仇者快?”
這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既拒絕了應戰,又不露怯,反而將陳浪塑造成“偏激尋釁、不顧同門之情”的一方。
不少中立弟子聞言,看向陳浪的目光都多了幾分複雜。
陳浪心中冷笑。
果然,趙天瀾不會這麼輕易入套。
但他本就沒指望對方當場答應。
他要的,只是將這個選擇擺在所有人面前,將“生死臺”這三個字,釘進今天的公審結局裡。
“既然趙師兄不願,”陳浪微微點頭,語氣聽不出失望,“那便罷了。”
彷彿剛才的提請,只是隨口一問。
他轉身,看向輪椅上的林楓,又看向臉色慘白的周瑤,輕聲道:“我們回去吧。”
周瑤幾乎是機械地推著林楓的輪椅,跟著陳浪走出刑罰堂大殿。
陽光刺眼。
殿外廣場上,黑壓壓的人群還未散去。
見他們出來,無數道目光投射而來,有敬佩,有擔憂,有嘲諷,有冷漠。
周瑤只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身上,她低著頭,手指緊緊抓著輪椅把手,指節泛白。
“李師兄……”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為什麼……為什麼要向趙公子發起生死戰?”
“九靈生脈花……咱們……可以自己想辦法的。”
陳浪腳步未停,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周瑤一直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
淚水毫無徵兆地湧出,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林楓坐在輪椅上,臉色比之前更加灰敗。
他抬起頭,看著陳浪的背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喉嚨裡像堵著一團浸了血的棉絮,哽得他幾乎窒息。
是因為他。
都是因為他!
如果不是他輕信了那兩名任務堂雜役,如果不是他不自量力地去修復陣紋,如果不是他……
李師兄就不會被逼到這一步。
就不會在贏得公審、洗刷汙名之後,還要用那種近乎自殺的方式,去給自己求取靈藥。
“李師兄……”林楓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不像他自己的,“對不起……”
陳浪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蹲下身,視線與林楓齊平。
“林師弟,”他看著林楓通紅的眼睛,聲音平靜卻堅定,“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趙天瀾要殺的人是我,你只是替我擋了災。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林楓猛地搖頭,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不……不是的……如果我當時更小心一點,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那些蟲子……”
“你才煉氣一層,面對精心佈置的噬靈蟲,怎麼可能發現?”陳浪打斷他,按住他顫抖的肩膀,“聽著,林楓。這件事從頭到尾,錯的都是佈局害人者,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還未散去的寒門弟子。
許多人迎上他的目光,眼神複雜。
陳浪深吸一口氣,聲音提高了幾分,不僅是對林楓和周瑤說,也是對在場所有寒門弟子說:
“我們沒錯,所以我們敢站在陽光下,敢要求公道。”
“他們錯了,所以他們只能躲在陰影裡,用蟲子、用陰謀、用見不得光的手段。”
“今天公審我們贏了,不是因為我們比他們強,而是因為我們站在對的一邊。”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但你們也看到了!贏了公審,不代表就安全了。趙莽倒了,趙希被查,趙天瀾被罰,可那又怎樣?趙家還是趙家,趙天瀾還是趙家嫡系三公子,他還能調動資源,還能驅使手下,還能用一百種隱秘的方法,讓我們‘意外’消失。”
人群寂靜。
所有寒門弟子都聽懂了這番話背後的寒意。
“所以,”陳浪一字一句道,“我今天提生死臺,不是因為我瘋了,也不是因為我一心求死。”
“而是因為我想告訴所有人——包括那些躲在暗處看著我們的人!”
“寒門弟子,不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軟柿子。”
“我們有血性,敢拼命。逼急了,我們敢把命押上桌,去換一個堂堂正正的了斷機會。”
“今天趙天瀾不敢應戰,不是因為他寬宏大量,而是因為他怕了!怕在眾目睽睽之下,哪怕有十成勝算,也要承擔那萬分之一輸掉一切的風險。”
“他們世家子弟,輸不起!”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許多人心上。
孫毅站在人群裡,只覺得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湧。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搶了他任務還當眾羞辱他的世家子弟,想起對方那句“寒門廢物也配接這個任務?”
他當時忍了,低頭了,退縮了。
可現在,他看著陳浪那雙平靜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的忍氣吞聲,像個笑話。
“李師兄!”孫毅忽然上前一步,抱拳躬身,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外門弟子孫毅,願為師兄效勞!日後但有差遣,絕不推辭!”
他一帶頭,頓時又有七八個寒門弟子站了出來。
“弟子王虎,願追隨李師兄!”
“趙四也是!”
“算我一個!”
一時間,竟有十餘人表態。
雖然相對於廣場上千人只是少數,但這已是多年未有之景象。
陳浪看著這些人。
他們大多衣衫普通,面色或黝黑或蒼白,眼中帶著長期壓抑後的渴望,以及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他知道,這些人未必真能幫上什麼大忙,甚至其中可能混有探子。
但這一刻的聲勢,很重要。
他需要讓趙天瀾知道,也讓所有世家弟子知道!
寒門弟子並非只有沉默,只要有人敢站出來點火,就有人敢跟著燃燒。
“多謝諸位師兄。”陳浪抱拳回禮,語氣誠懇,“李軒某入門尚淺,修為低微,當不起‘追隨’二字。只願日後在外門,大家能相互照應,莫讓小人輕易得逞。”
這話說得謙虛,卻更讓人心折。
孫毅等人重重點頭,這才各自散去。
陳浪重新推起林楓的輪椅,周瑤默默跟在身側,三人穿過漸漸散去的人群,朝著靈醫堂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