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太子的無奈(1 / 1)
長安城波譎雲詭,杜荷素來如履薄冰,刻意與諸位龍子鳳孫保持著疏離的距離,唯恐一絲火星濺入御前,燃起滔天誤會。然而東宮太子李承乾主持的長安河道疏浚,這樁關乎百萬生民福祉的浩大工程,竟再次如陷泥淖,寸步難行。
御書房內,李二的目光落在長子身上。李承乾眼窩深陷,面色灰敗,那份被沉重政務反覆碾壓過的憔悴,終是讓帝王心底生出一絲不忍。他輕輕一嘆,指尖在御案上敲出篤定的聲響:“去尋杜荷吧,那小子,興許有法子。”
杜荷接到口諭,心中唯有苦笑。新紙書一事,太子李承乾曾施以援手,人情債如山;如今陛下金口已開,更是推脫不得。他只得攜了蘭陵,踏入這曾刻意避開的東宮府邸。
東宮夜宴,金樽玉箸,珍饈羅列。幾杯御酒下肚,太子眉宇間強撐的從容便如潮水般退去,只餘下滿目焦灼與深重的疲憊。他推開面前精緻的青瓷碟盞,聲音沙啞,似被河道淤積的穢物堵住了喉嚨:“杜卿,你可知那河道是何光景?數米厚的淤泥,經年累月,如鐵似石!兩岸的百姓,洗菜、傾倒汙物、拋擲垃圾,皆視其為天然溝渠……更可恨者,”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發白,“魏王府那邊,明裡暗裡,處處掣肘!今日斷我民夫,明日毀我器械,工程數次停工,眼看這疏浚,已成一場笑話!”
蘭陵坐在杜荷身側,纖手捧著溫熱的玉盞,目光卻如被磁石吸引,牢牢系在杜荷沉靜的側臉上。她看著杜荷凝神傾聽,那專注的神情彷彿能穿透太子的焦慮,直抵混亂的根源。當太子提及魏王作梗時,她敏銳地捕捉到杜荷眼底一閃而過的銳利寒光,雖只一瞬,卻如利刃破開迷霧,讓她心頭莫名一緊,隨即又湧上更深的信賴——這男人,胸中自有丘壑。
杜荷並未急於回應,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發出細微的篤篤聲,彷彿在梳理著太子話語中紛亂的線頭。良久,他才抬眼,目光如炬,直刺要害:“殿下,癥結有三。其一,河道如病軀,只清不養,徒勞無功。其二,”他聲音陡然轉冷,“百姓視河道為汙渠,根源在於無處可去!其三,魏王掣肘,乃疥癬之疾,若前兩症得解,此疾自潰。”
他隨即展開應對之策,條理分明,字字如鑿:“垃圾傾倒,須立規!沿河設固定傾倒點,專人清運,違者重罰。汙水橫流,乃無廁之禍!當於坊間廣建公廁,引汙入渠,匯入城外化糞池。”說到此處,杜荷眼中忽地迸發出奇異的光彩,彷彿在汙濁中窺見了珍寶,“至於那數米淤泥,殿下,此非無用穢物,實乃沃土之寶!稍加處理,便是上好的農田肥料。可令民夫清淤,官府收儲,再轉售或分與京畿農戶,一舉兩得!”
蘭陵聽得心潮激盪。她看著杜荷侃侃而談,那從容的氣度,那洞穿亂象的智慧,那化腐朽為神奇的奇思,在她眼中交織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華。她忘了手中玉盞,只覺心口怦然,一股滾燙的暖流直衝臉頰。那雙望向杜荷的眸子,亮得驚人,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歎與折服,彷彿仰望的並非凡夫俗子,而是撥雲見日、指點山河的神祇。星斗落銀河,亦不過如此。
太子李承乾怔怔地聽著,緊鎖的眉峰一點點鬆開,如同被無形的鑰匙開啟了鏽蝕的鎖鏈。那積壓在心口的巨石,被杜荷條理分明的剖析和切實可行的方略,一點點撬動、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雙手用力按在案几上,聲音帶著一種久旱逢甘霖的嘶啞與振奮:“妙!妙極!杜卿,真乃孤之及時雨!此策若行,長安水清可期!”
杜荷舉杯,面上是慣常的從容淺笑,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深邃。他望著太子因希望而重新煥發光彩的臉龐,心中無聲低語:這渾濁的河道,淤塞的豈止是泥沙穢物?分明是人心之私、權爭之垢。治河如治國,疏浚的每一鏟淤泥,都需直面這煌煌帝都水面下,那更為幽深、更為洶湧的暗流。
隨著一條條新政以東宮府的名義頒佈,每日清晨,長長的牛車拉著成堆的淤泥和那汙邃駛出長安城,原本停頓的河道疏浚工程再次延續,清理出來的河道兩岸栽植了垂柳,每隔一段距離修建了便於長安百姓淘米洗菜的埠頭,而在河道兩岸,不時有手持木棍,帶著紅色袖套的不良人來回巡邏,發現偷倒垃圾的宵小,輕則怒罵幾聲,重則棍棒育人。
終於經過數月的堅持不懈,原本汙穢渾濁的永安渠第一個恢復了昔日的碧水盪漾美景,這讓李二對主持專案的太子李承乾讚許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