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長樂生產(1 / 1)
長安城彼時正如火如荼,杜荷與三五摯友于望江樓上暢飲傾談,酒盞方空,笑鬧正酣。樓下忽有急促足音踏碎了熱鬧,府中忠僕臉色煞白地衝上閣樓,聲音幾乎劈裂:“駙馬!駙馬爺!公主……公主殿下要生了!”
杜荷滿身酒意登時冰消瓦解,魂都似被那聲“要生”攝走,喉嚨喑啞地迸出一個:“走!”他旋風般推開眼前礙事的酒案,踢翻錦墩也渾不在意,踉蹌著疾衝下樓,顧不得人仰馬翻,只憑一股本能往曲江別苑方向狂奔而去。天光亂影,心口那隻鼓槌擂得他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別苑內早已是另一番景象。杜如晦與夫人早早趕至,杜家老僕在門前如沒頭蒼蠅般亂轉,看門的老蒼頭更是急得直揪所剩無幾的花白鬍須——御前內侍森然侍立,殺氣騰騰的禁軍甲士已將整個別苑把守得鐵桶一般。陛下和娘娘聞訊,竟已先遣最精幹的御醫與經驗最足的產婆入內!
一聲淒厲的痛呼劃破薄暮微涼的空氣,死死攫住了杜荷的心肺。他渾身僵直如鐵石,僵立在通往內室的那條冰冷迴廊下,再難寸進。那扇門後的小世界,是他千軍萬馬也衝不開的生死疆場。長樂的哀鳴似被血浸過的絲線,一聲聲勒緊他的脖頸,勒得他呼吸艱難,眼前陣陣發黑。模糊瞥見侍女們端出的銅盆,那潑在廊下水磨青磚上的,分明是攪動心魄的腥紅!
他下意識摳住冰涼的廊柱,指甲幾乎要嵌進那堅硬的木紋裡去。門內每一次撕裂般的呻吟,都像鈍刀在他心尖上來回拉鋸。他這雙腳,踏過突厥的雪原,踩碎過朝堂的暗礁,此刻卻只能在這方寸之地,化作一尊被恐懼釘死的石像。
天色濃墨般染透,華燈初上。別苑外忽地人聲鼎沸,夾雜著內侍拖長的尖細通稟:“陛下、娘娘駕到——!”李二夫婦竟也親身趕至!杜如晦強壓下滿心焦灼如焚,疾趨上前,將帝后二人迎入內庭靜室休憩。李二面色沉凝如鐵,皇后娘娘捻著念珠的手微微發顫,目光卻死死凝在那扇隔絕生死的內室門扉上。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裡被拉扯得無限漫長。
突然!
“哇——!”
一聲極其嘹亮、幾乎帶著勃然怒氣的嬰兒啼哭,猛地刺穿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那聲音生而有力,彷彿新鑄的號角,帶著初臨人世的莊嚴宣告!
內室門“哐當”一聲被撞開,滿頭大汗的產婆踉蹌奔出,臉上卻綻開狂喜的褶子,聲音因激動而劈了叉:“大喜!大喜啊!公主殿下誕下麟兒!母子平安!是位小郎君!健壯得很哪!”
“好!好!好!”李二霍然起身,一連三聲“好”,震得樑上微塵簌簌而落,皇后娘娘更是喜極而泣,手中念珠“啪嗒”一聲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
杜荷腦中緊繃的弦“錚”地一聲斷裂,一股狂喜的洪流瞬間沖垮了所有堤防。他幾乎是撲過去的,大手一揮,兩個沉甸甸、黃澄澄的金餅子已不由分說塞進產婆手中,那老婦被這突如其來的分量壓得一個趔趄,臉上卻笑開了花。杜荷哪裡還顧得上她,人已如離弦之箭,衝進了那扇門。
曲江別苑的燈火,徹夜未熄。杜府門前更是車馬喧闐,冠蓋雲集,幾乎將整條街巷堵得水洩不通。各府徽記的馬車擠擠挨挨,華蓋如雲,駿馬嘶鳴,僕役們高聲吆喝著讓道,一派煌煌盛世的喧騰氣象。
李靖一身戎裝未卸,風塵僕僕,奉上的賀禮是一柄鑲金嵌玉的短匕,寒光凜冽;長孫無忌笑容溫潤,身後隨從捧著的紫檀木盒裡臥著一塊溫潤無瑕的羊脂美玉;孔穎達手捧親手謄抄的古籍,字字珠璣;房玄齡則是一卷精心繪製的《百子千孫圖》;太子李承乾親至,身後內侍抬著整箱的錦緞珍玩;就連素來圓滑、與杜府若即若離的李績,竟也破天荒地親自登門,手中託著一串流光溢彩、顆顆渾圓飽滿的南海明珠!那珠子在燈火下流轉著幽藍的光波,價值連城。
杜如晦立於階前,花白的鬍鬚因開懷大笑而不住抖動,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彷彿年輕了十歲。他環顧滿堂貴胄,聲若洪鐘:“此乃吾杜家麒麟兒!老夫今日斗膽,為其取名——杜鵬!取大鵬展翅,扶搖九萬里之意!”
府內早已張燈結綵,絲竹管絃之聲悠揚入雲。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玉液瓊漿在夜光杯中盪漾生輝。滿堂朱紫,歡聲笑語,觥籌交錯間,盡是恭賀之聲。程咬金那粗豪的嗓門壓過絲竹,震得樑上灰塵簌簌:“好小子!杜鵬!這名字聽著就帶勁!來日定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老程我先乾為敬!”說罷仰頭,一樽美酒盡數傾入喉中。
喧囂的聲浪如潮水拍岸,杜荷卻只覺周遭一切漸漸淡去。他小心翼翼地從乳母懷中接過那個被柔軟錦緞裹得嚴實的小小襁褓。那新生的嬰孩,小臉還帶著初臨人世的紅皺,閉著眼睛,小嘴卻無意識地咂動著,睡得正酣。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帶著天崩地裂般的撼動,猝不及防地撞進杜荷的胸膛,狠狠撞開了那扇隔絕了前世今生的心門。他凝視著懷中這溫軟稚嫩、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生命,指尖拂過那吹彈可破的肌膚,一種奇異的荒謬與巨大的真實感交織纏繞,幾乎令他窒息。
穿越千年,枯骨生花。
老子竟在這煌煌大唐,真的有後了!
這念頭如驚雷滾過心田,炸得他眼眶發熱,喉頭哽咽。他下意識地將襁褓擁緊了些,彷彿抱住了這風雨長安裡,最滾燙、最踏實的錨點。萬千燈火映著他眼底跳躍的微光,那光裡有了從未有過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