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曲江魅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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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末,曲江織造司高聳的院牆外,左威衛士卒的腳步聲在夜色裡單調地迴響。黑暗深處猝然響起弓弦繃斷般的銳響,數點寒星撕裂夜幕,精準地沒入巡邏士兵的咽喉。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悶哼,便如朽木般栽倒在地。幾道鬼魅般的黑影自暗處騰起,足尖在牆壁上輕點借力,藉助繩索,幾人如夜鳥般無聲翻過高牆,沒入織造司深處。

火舌,幾乎在轉瞬間便貪婪地舔舐上堆積如山的錦緞與絲線,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火勢如狂龍般沿著廊柱與木樑瘋狂攀爬,頃刻間織造司便化作一片煉獄火海。濃煙裹挾著令人作嘔的焦糊與羊毛燃燒後奇異的甜腥氣味,翻滾著直衝雲霄,將原本清冷的月光染成一片汙濁的暗紅。數百名突厥女工淒厲的慘嚎撕心裂肺,她們在火舌與濃煙中絕望奔突,如同被投入滾燙油鍋的螻蟻。有人徒勞地拍打著緊閉的門窗,有人蜷縮在角落被烈焰吞噬,焦黑的指骨仍死死摳在窗欞上,留下最後掙扎的印記。水龍車刺耳的嘶鳴、人聲鼎沸的呼號、木材轟然倒塌的巨響,在曲江的夜空下交織成一首慘絕人寰的哀歌。

就在這人間地獄般的混亂達到頂峰之時,三條黑影,如同被地獄之火淬鍊過的幽魂,藉著濃煙與喧囂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掠入杜荷的曲江別苑。內室之中,燭火搖曳,暖香氤氳。杜荷與薛冰正於錦帳深處纏綿。薛冰的警覺如同繃緊的弓弦,在弩機扳機扣響前那微不可聞的“咔噠”聲傳來時,她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她猛地抱住尚在迷離中的杜荷,用盡全身氣力向床榻內側翻滾。

嗤!嗤!嗤!

三支淬著幽藍寒光的弩箭,帶著死亡的尖嘯,深深釘入他們方才纏綿的錦被之中,箭尾猶自震顫不休,發出嗡嗡的餘響。薛冰眼中寒光暴射,如母豹般彈起,一手扯過散落在地的衣袍裹住自己赤裸的玉體,另一手已閃電般抄起置於榻邊的橫刀。刀光乍起,映亮她冷若冰霜的側臉。

三名刺客如影隨形,破窗而入,手中兵刃直取要害。薛冰橫刀在手,不退反進,刀鋒劃出淒厲的弧光,精準地格開當先刺來的短劍,金鐵交鳴之聲刺耳欲裂,火星四濺。她身形靈動如穿花蝴蝶,在刀光劍影中閃轉騰挪,橫刀時而如毒蛇吐信,刁鑽刺擊;時而又如巨斧開山,勢大力沉地劈砍格擋。刀鋒與另一柄彎刃狠狠相撞,竟將那精鋼彎刃生生劈開一道缺口,震得那刺客虎口崩裂,踉蹌後退。第三名刺客的匕首悄無聲息地抹向她後頸,薛冰彷彿背後生眼,一個鐵板橋硬生生折腰避過,同時反手一刀撩出,刀鋒擦著刺客的鼻尖掠過,削斷幾縷髮絲。刀鋒過處,一盞銅燈被凌厲的刀氣掃中,燈油潑灑而出,瞬間點燃了垂落的帷幔,小小的內室頓時火光搖曳,人影在牆上狂舞,更添幾分兇險。

然而以一敵三,終究是力有未逮。薛冰肩頭被劃開一道血口,動作稍滯,刺客的刀鋒已如跗骨之蛆般追襲而至,眼看便要刺入杜荷心口!千鈞一髮之際,窗外驟然響起數聲厲嘯,三道灰影如蒼鷹搏兔般疾撲而入,正是暗中護衛的百騎司高手!刀光如匹練般卷向刺客。

刺客首領眼中掠過一絲絕望的灰敗,他猛地發出一聲淒厲如夜梟的長嘯:“血鸞歸巢!”話音未落,三人已毫不猶豫地反手將匕首狠狠刺入自己的心窩,動作決絕,沒有半分遲疑。鮮血噴湧,身體頹然倒地,唯有那三雙眼睛,至死仍死死盯著杜荷的方向,空洞而怨毒。

天光慘白,終於艱難地刺破曲江上瀰漫不散的濃重煙靄。織造司的廢墟仍在冒著縷縷青煙,如同大地上一道巨大而醜陋的傷疤。數百臺耗費巨資的嶄新織機,連同承載它們的屋舍樑柱,盡數化為焦炭與灰燼。更為觸目驚心的是,數百名突厥女工鮮活的生命,亦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烈焰風暴中化為烏有,只留下遍地焦骸與空氣中揮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太極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李二面沉如水,端坐於御座之上,案前攤開的奏報如同浸透了血與火的檄文。他指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手背上青筋暴起,如同虯結的怒龍。

“無能!”雷霆般的怒吼在死寂的大殿中轟然炸響。階下跪伏的左威衛曲江校尉瑟瑟發抖,面如死灰,一句“臣萬死”尚未出口,李二的聲音已如冰刀般斬下:“拖出去,斬!”

金吾衛如狼似虎地將人拖下,只留下殿內一片驚心的死寂與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

李二的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杜荷與百騎司統領,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九幽:“調兩千金吾衛,即刻進駐曲江!朕要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寅時三刻,曲江別苑的臨時殮房內,寒氣森森。三具刺客的屍身並排陳列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杜荷面色凝重,俯身仔細檢視。薛冰默立一旁,手中橫刀血跡已幹,卻依舊散發著凜冽的殺氣。杜荷的目光最終落在刺客裸露的左臂上,他取過一盆冰冷的雪水,用布巾蘸了,用力擦拭掉其中一具屍體臂膀上的血汙與灰燼。

一塊刺青,漸漸清晰地顯露出來——那是一隻形態奇詭的鸞鳥,通體赤紅如血,雙翼怒張,利爪猙獰,鳥喙大張,彷彿正發出無聲的尖嘯,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邪異與不祥。血鸞紋身,在慘白的晨光下,如同一個來自深淵的詛咒烙印。

杜荷與薛冰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底深重的寒意。窗外,金吾衛沉重的腳步聲如悶雷般滾動,踏碎了曲江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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