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杜荷的反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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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武德殿。燭火煌煌映照得殿宇溫暖如春,隱隱約約能聽見遠處宮牆內苑傳來的更鼓之聲。几案上珍饈羅列,酒香氤氳,李二的目光掠過杜荷投向燈火明滅的宮城深處,那裡有他的女兒,還有杜荷那兩位即將臨盆的夫人。“小子,”李二慢悠悠地啜了口酒,眼底帶著洞明的銳利,“把老婆孩子一股腦兒塞進寡人的宮牆裡,讓朕替你當這護衛,你倒是躲得安穩!那你自個兒呢,怎不同入宮避風頭?”

杜荷脊背挺得筆直,如一把即將出鞘的刀,燭火在他年輕卻凝重的臉龐上跳動。他放下銀箸,目光灼灼:“阿爺,小婿堂堂七尺之軀,豈能學那縮頭烏龜?賊人擺明了是衝我項上人頭來的,我若再躲,豈非坐以待斃?”他雙手重重按在几案邊緣,彷彿要借這一點穩固的支撐來傳達心中決絕,“小婿斗膽,請命為陛下,也是為我大唐,鑄一劍暗藏於鞘!”

李二的濃眉驟然一挑,眼中精光流轉,盯著杜荷,靜待下文。

“北有突厥群狼環伺,西有吐蕃虎視眈眈,朝中更有如那血鸞般盤根錯節的鬼祟暗手。我大唐雖有百騎司之鋒銳,然百騎根基在宮衛,行大事於市井、於荒陲、於敵國腹心,終有力所難逮之處!”杜荷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小婿請命,為陛下重新鍛造一支真正的‘影’,如影隨形,無孔不入!”

“願聞其詳。”李二身體微微前傾,臉色已完全沉肅下來。

“此‘影’,非為披堅執銳,戰場衝殺,亦非宮禁宿衛,儀仗威嚴。其根基,在於‘隱’與‘諜’!其一,行於國朝內外,如蜘蛛結網,廣佈耳舌眼線,探朝堂私語、刺江湖流言、查外邦異動。販夫走卒、酒肆妓館、驛路商隊……凡有訊息所過之處,皆可為巢!”杜荷眼中彷彿有無數條無形的線在黑暗中蔓延,“其二,精於追索獵殺,如夜梟捕鼠,須臾千里。尋覓蹤絲馬跡,鎖定目標,穿城過府,潛行於無聲,一擊則必中!此獵殺之能,當迅疾如風,冷酷如冰,專司斬首,懾敵之膽!”

李二的指節無意識地在紫檀木几上輕輕叩擊,發出沉篤微響。他腦海中浮現起前夜曲江織造司沖天的烈焰與焦屍、三名刺客臂膀上那猙獰浴血的血鸞圖紋,還有面前這少年郎剛剛以血肉之軀護住自己女兒,又在刀鋒下滾過一遭的決然。半晌,他緩緩點頭,字字千鈞:“準!朕予你一千左驍衛精銳之卒為骨!程處默!長孫衝!”

殿下肅立的兩位年輕勳貴應聲上前,抱拳躬身,聲如金石:“臣在!”

“你二人,即日起,聽憑杜荷驅策!他之言,便是朕之令!”

“諾!”二人齊聲應諾,鬥志昂揚。程處默那雙虎目更是精光四射,躍躍欲試。

“謝陛下!”杜荷深深一禮,並未停頓,“僅有軍中健兒尚不足成事。陛下,此‘影’之刃要夠奇、夠詭、夠出其不意,還需往民間撈取真金!比如,東西市那些走索獻藝、吞刀吐火的江湖術士,他們精通障眼法、易容改扮,能於萬眾矚目下從容遁形,此乃潛伏探秘之瑰寶;街巷間的遊俠兒,看似潑皮無賴,實則熟悉市井百態,無孔不入,更兼血勇膽氣,皆是上好的耳報神、暗地裡的線頭;山林中那些能聽風辨獸、於絕壁峭崖間如履平地的老獵戶,他們便是追蹤足跡、設定無形陷阱、精於叢林刺殺的天然宗師!不拘一格,取其異能,方能鑄就這支‘影’的獨特鋒芒!”

李二眼中精光連閃,最終重重頷首:“準!所需資財,由內府支應,由你親自署名支取,無需另行奏報!”

陽光再臨曲江時,那片昨日還在冒著黑煙、散發焦臭的織造司廢墟已徹底被夷為平地,只餘下大片空曠焦黑的土地,如同未愈的傷疤。工部的匠役正在緊張地清理最後的地基殘渣。不遠處臨時搭建的蘆棚內,香菸繚繞,梵唄與道經的低吟交疊盤旋,聲震四野。高僧袈裟莊重,道士羽衣翩然,分列兩班,神情肅穆,超度那數百葬身火海的突厥女工亡魂。

廢墟之上,新的營建已悄然啟動。材料源源不斷運入,但所用並非皇宮大內的金碧輝煌之材,而是堅固的灰石、無光的烏木、深沉的青磚。營建圖紙由杜荷親自審定,完全不同於過往建築。皇后的內庫財力支撐下,一座巨大而奇異、其貌不揚卻壁壘森嚴的複合建築群,如同蟄伏的獸,漸漸在焦土上拔地而起。巨石壘成的高牆,厚實沉重,隔絕了外間的所有窺探;入口隱蔽曲折,經多重拐角門閘,森嚴之極;內部空間更是層疊深邃,劃分出截然不同的區域。

步入其中,光線陡然幽暗下來。空氣裡瀰漫著新磨灰漿的乾燥氣息,混合著一種肅殺的冷意。底層最大的空間開闊而奇特,本應是懸垂織機的地方,如今盡是粗糲的木樁、低矮的障礙牆、拉起的攀爬繩網、設定著各種機關的泥濘通道,甚至移植了幾棵老樹,樹枝上垂掛繩索,赫然是模仿攀爬屋簷、翻越院牆的場景。這是給“影”之基礎成員準備的“身法場”。

一間緊閉的房內卻別有洞天,四壁皆是打磨光滑的巨大銅鏡,反射著中央人物的一切細微動作。幾個走索藝人正神情專注地向杜荷帶來的幾個軍中好手傳授著如何用最微小的肢體動作和環境陰影來隱藏自身,甚至如何瞬間扭動關節改變形體輪廓,躲過鏡中監視。

“獵術場”則設在最深處一個半露天的院落,模仿山林谷地佈置。老獵戶們拿著炭筆,在夯實的土地和沙盤上畫著極簡短的符號,聲音嘶啞卻清晰:“三樹之地有獵戶伏弓,這裡必留鷹眼符;狼群過境,折三枝指向路徑尾端;此處浮土微動,示下有陷阱伏擊…此道永不過時,再精密的機括也比不過先人的眼目與這些秘符。記住,尋找蹤絲馬跡,痕跡之下必有痕跡的痕跡!”

而在壁壘最森嚴、由多道重閘守護的幽深之處,便是“影”真正的核心——暗影衛的巢穴。這裡不聞人聲喧譁,只有弓弦緊繃的微弱嗡鳴、匕首劈開氣流、以及擲出暗器時那短促尖利的破空聲。空氣冷冽如冰。程處默站在入口陰影處,看著七八個身著緊身無光黑衣的身影,正在一片刻意營造的昏暗與複雜環境下進行無聲的搏殺。他們移動如真正的幽靈,腳尖點地幾無聲響,匕首每次刺出、抹過,都帶著簡潔致命的美感。

“暗箭場”單獨佔據一隅,數條狹長、曲折、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通道延伸進黑暗中。射手們就在這漆黑、遍佈障眼轉角且隨時有機關吹出陰冷氣流擾亂箭道的地方練箭。只憑記憶、感覺、甚至風中微不可聞的擾動聲來判斷位置,射出那無聲卻又致命的一矢。

“好傢伙!”程處默看得心神激盪,血脈賁張,忍不住低喝一聲,“這才是殺人於無形的行家!”

杜荷也無聲地站在另一角的陰影裡,視線越過那些穿梭於黑暗的身影,落在一堵厚實的內部土牆上。那裡,用同樣濃重如血的硃砂,新勾勒出一隻形態奇詭的巨鷹——雙翼怒張,利爪鋒銳,鳥喙大張彷彿發出無聲的尖嘯,比之刺客屍體上所見更加猙獰,也更具衝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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