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迷霧重重(1 / 1)
太極殿內,喧囂散盡,只餘下宮人收拾杯盞時細碎的碰撞聲,在空曠中顯得格外刺耳。燈燭的光暈在殿內搖曳,將李二皇帝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投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如同蟄伏的巨獸。他沉默地坐在御座之上,指節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下都敲在殿內凝滯的空氣裡,敲在侍立宮女們緊繃的心絃上。
“觀音婢,”李二的聲音低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他微微側首,目光投向身旁略顯疲憊的長孫皇后,“可知朕今日為何非要召齊這些兒女,擺這一場家宴?”
長孫皇后抬起眼,鳳眸中帶著一絲詢問的倦意。李二沒有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杜荷那小子,查到了青雲寺。那地方,不乾淨。”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今夜,程處默領著‘裁決者’,去了。”
長孫皇后聽到“青雲寺”三字時,眉頭便已微蹙,待“裁決者”之名從皇帝口中吐出,她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一緊,指節瞬間泛白,杯蓋與杯沿發出一聲極輕卻異常清晰的磕碰脆響。
“朕……不希望杜荷動手的時候,朕的某個‘好兒子’,正巧在青雲寺裡。”李二的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那臭小子,給朕練出了一群……怪物。”
他微微眯起眼,彷彿在回憶某個極其不愉快的畫面,聲音裡竟透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其細微的忌憚:“今日曲江,朕親眼見了他們。就那麼一瞬間,朕……朕竟也感到一絲寒意。”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刺向長孫皇后,“他們站在那裡,不是人,是石像,是剛從九幽血池裡爬出來的鬼!死寂,靜得能聽到自己心跳砸在骨頭上的聲音。動作?那根本不是活人該有的利落,像被線扯著的木偶,又像……像影子在飄。那股子血腥氣,濃得化不開,粘稠得如同實質,裹在身上,冷得刺骨。他們就是一群……來自地獄的惡鬼!”
長孫皇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握著茶盞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她華貴的鳳袍上,暈開深色的水漬。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覺得喉嚨被那無形的血腥氣死死扼住。
殿內死寂無聲,唯有燭火不安地跳動。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從殿角的陰影裡直接析出,悄無聲息地滑至御階之下。來人全身裹在毫無光澤的墨色勁裝裡,臉上覆著半張冰冷的金屬面具,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如同深潭寒水的眼睛。他單膝跪地,動作輕捷得沒有帶起一絲微風,正是李二手中最隱秘的耳目——百騎司統領。
“如何?”李二的聲音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打破沉寂,目光如炬,死死釘在階下的黑影身上,“朕的那些皇子們,回府之後,可有異動?青雲寺那邊……戰況又如何?”
百騎司統領的聲音透過金屬面具傳出,帶著一種奇特的、非人的平板和冰冷,毫無波瀾:“回稟陛下,青雲寺已平。杜公子麾下的裁決者……確如陛下所言,乃天生的刺客,地府的行刑人。”他微微一頓,似乎連他這冰冷的心腸,也在回憶那場景時感到一絲凝滯,“藏匿於地下的四百一十七名死士,連同寺中二十三名僧侶,無一活口。自破門而入至最後一人伏誅,未及一個時辰。”
殿內的空氣彷彿被這冰冷的數字徹底凍結。長孫皇后猛地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臉色比方才更加慘白,彷彿所有的生命力都被這血腥的戰報抽走。李二放在扶手上的手,青筋根根暴起,指節捏得咯咯作響,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足以吞噬一切的寒流。
他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追問,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滾過雲層:“朕的……皇子呢?”
百騎司統領的頭顱更低垂了幾分,聲音依舊平板,卻透出一股不易察覺的謹慎:“遵陛下旨意,百騎司已嚴密監視所有皇子府邸。目前……魏王殿下回府後,於內室對魏王妃大發雷霆,緣由不明,器物碎裂之聲清晰可聞。晉王殿下……自回府起便坐立不安,於書房中來回踱步,徹夜未熄燈火,直至天明。”
“大發雷霆……坐立不安……”李二低聲重複著這兩個詞,嘴角緩緩扯動,勾出一個毫無溫度、冰冷得令人心膽俱裂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一絲父親的慈愛,只有帝王的審視與洞悉一切的冷酷。他眼中最後一絲猶疑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足以冰封萬物的寒潭,寒光在燭火映照下,如刀鋒般一閃而逝。
“好,很好。”他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輕飄飄的,卻重逾千鈞,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稜,狠狠砸在殿內每一個人的心上。長孫皇后猛地睜開眼,望向自己的丈夫,眼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驚懼和深沉的憂慮。那寒光,她認得。上一次見到時,玄武門前,亦是如此。
而此刻,遠離長安宮闕森嚴的曲江別苑,空氣裡瀰漫著濃重得化不開的鐵鏽味。清冷的月光慘白地灑落,照亮了庭院中一片狼藉的景象。各式各樣的兵刃散落一地,如同被颶風撕扯後丟棄的殘骸。彎刀、短矛、造型奇特的鉤爪、淬著幽藍光澤的飛鏢……它們來自不同的地域,帶著迥異的風格,此刻卻都沾滿了暗紅發黑、已然凝固的血汙,在月光下反射著詭異而猙獰的光。
程處默一身甲冑上濺滿了斑駁的血點,他站在一旁,臉色因疲憊和尚未平息的殺伐之氣顯得有些灰白。他腳邊,放著一個粗麻布包裹的方形物件,邊緣滲出的暗紅液體,無聲地訴說著它的內容。
杜荷一身素淨的青衫,與這血腥的修羅場格格不入。他負手而立,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近乎漠然。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也照亮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地上每一件染血的兇器,如同在檢閱一份無聲的證詞。
最終,他的視線落在那顆被程處默帶回來的、包裹在粗布中的頭顱上。匪首的面容扭曲猙獰。杜荷蹲下身,動作從容不迫,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並未直接觸碰那令人作嘔的皮肉,而是輕輕拂開頭顱散亂、沾滿血汙的頭髮。
他的動作極其細微,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專注。指尖在髮根處、在耳後不易察覺的角落緩緩掠過。突然,他的指尖停住了。就在那匪首耳後下方,緊貼著髮際線的位置,皮膚上,赫然烙著一個極其微小的印記。那印記線條扭曲盤繞,構成一個奇詭的、彷彿某種古老生物盤踞的圖騰。
杜荷的指尖,就懸停在那枚微小的圖騰之上,距離不過毫釐。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彷彿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該死,怎麼會是它!居然是阿薩辛!”。
夜風吹過,捲起庭院中濃重的血腥氣,也拂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他凝視著那枚微小的圖騰,
“這潭水……比我想的,要深得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