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長孫的忠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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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的肅殺血腥氣彷彿還粘在衣袍上未曾散盡,長安城春日暖融的薰風拂過車簾,吹在明玥因孕而略顯豐腴的面頰上。她倚在鋪了厚厚軟墊的車廂內,一手輕輕搭在渾圓高隆的腹上,那裡正傳來一陣有力的胎動。杜荷的目光從窗外熙攘的街市收回,落在妻子臉上。車輪轆轆,碾過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朝著那座門庭煊赫的趙國公府駛去。

國公府邸,朱門高敞。聽聞女兒女婿歸寧,府內早已是翹首以盼。當杜荷小心翼翼地攙扶著明玥,跨過高高的門檻時,一道身影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從正廳內疾步而出。正是當朝國舅、吏部尚書長孫無忌。

“玥兒!”一聲帶著顫音的呼喚脫口而出。長孫無忌的目光瞬間便膠著在女兒那大得驚人的肚腹上。

“好……好……”他喉頭滾動,聲音竟有些哽咽,渾濁的老淚毫無徵兆地湧上眼眶,在皺紋深刻的眼窩裡打著轉,強忍著才未落下。那目光裡翻湧著太多複雜的情緒——是父親對血脈延續的狂喜,是對女兒即將臨盆的憂懼,更有一種時光飛逝、女兒已為人母的恍惚與酸楚。

一旁的杜荷靜靜看著,並未打擾這父女相見的動情時刻。直到長孫無忌的情緒稍稍平復,才上前一步,恭敬地叉手行禮:“小婿見過岳丈大人。”

“嗯。”長孫無忌這才將目光從女兒身上艱難移開,落在杜荷身上,點了點頭,那眼神深處,除了翁婿間的審視,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他拍了拍女兒的手背:“快進去,你母親盼得眼都穿了。”話音未落,內堂珠簾已被猛地掀起,長孫夫人滿面急切與慈愛地迎了出來,一把拉住女兒的手,連聲問著“身子可好”、“夜裡睡得如何”,半是攙扶半是牽引地將明玥帶往內室。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一架紫藤蘿開得正盛,此時花架下早已擺好了矮几和蒲團,幾樣精緻清淡的小菜,一壺溫好的玉冰燒。

“坐。”長孫無忌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只是眉宇間那份因女兒而起的柔軟尚未完全褪去。他親自執壺,為杜荷和自己斟滿酒盞。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輕輕盪漾。

“大舅哥呢?聽說岳丈大人將他安排進了中書省,做了個散吏?”杜荷端起酒杯,隨口問道。

“哼!”話未說完,便被長孫無忌一聲冷哼打斷。他重重將酒壺頓在几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臉上瞬間掠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意,“臭小子!衝兒落到今日這般謹小慎微、只敢在中書省做個抄錄文書的境地,還不都是拜你所賜!”他狠狠瞪了杜荷一眼,顯然對那樁令長孫家顏面掃地的“偷窺”舊事依舊耿耿於懷。

杜荷摸了摸鼻子,識趣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再接話。玉冰燒清冽微辣,滑入喉中。

庭院裡靜了片刻,只聞風吹藤葉的沙沙聲。長孫無忌也端起酒杯,卻並未飲下,只是用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杯壁,目光透過搖曳的藤花縫隙,投向遠處宮闕模糊的輪廓。再開口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朝堂重臣特有的、洞悉一切的沉凝:

“今日早朝,陛下單獨留了老夫片刻。”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倏地射向杜荷,“青雲寺一事,老夫已知曉。”

杜荷執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只是眼瞼微垂,看著杯中晃動的酒影。

“小子,”長孫無忌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沉,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直刺杜荷耳膜,“你弄出來的那批‘裁決者’,確實鋒銳無匹,堪稱國之兇器。”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有忌憚,有讚歎,更有深沉的憂慮,“然則,老夫今日只給你一句忠告——速速將裁決者的指揮之權,交出去!完完整整,歸還陛下!”

他緊緊盯著杜荷的眼睛,不容置疑:“陛下,是聖明天子,是開創貞觀之治的雄主!他或許能容忍你杜荷的奇技淫巧,容忍你聚斂財富,甚至容忍你偶爾的桀驁不馴!但——”長孫無忌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般的鏗鏘,“他絕不會容忍一支擁有如此恐怖戰力、足以在頃刻間血洗一座寺廟、令百騎司都為之側目的私兵,其指揮之權,長久地握在一個臣子手中!尤其,是握在你這樣一個手段酷烈的年輕臣子手中!”

“臥榻之側,豈容猛虎酣睡?帝王心術,深如淵海!你手握此等兇器一日,便是懸在陛下心頭的一根毒刺!亦是懸在你杜荷頭頂的……一把斷頭鍘刀!”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長孫無忌幾乎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吐出這句古訓,眼神銳利如鷹隼,“小子,聽老夫一句勸,把心思多放在幫陛下研製你的火炮,放在賺你的金山銀山上!安安穩穩,做個富家翁,做個能臣!老夫……老夫可不想自家閨女年紀輕輕,就……”他喉頭一哽,後面那兩個字終究未能出口,只化作一聲沉重無比的嘆息,消散在藤蘿的甜香裡,留下無盡的警醒與寒意。

杜荷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酒杯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玉冰燒的涼意透過杯壁滲入掌心,卻壓不住心底翻騰的思緒。長孫無忌的話,字字如刀,剖開了帝王心術最冷酷的那一面。

他眼前,卻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現出那顆被程處默帶回的、血汙凝固的首級。

阿薩辛。

這個在後世記憶深處、代表著神秘、恐怖與死亡代名詞的刺客帝國之名,無聲地在他腦海中炸響。他們出手,要價何止萬金?能跨越萬里黃沙,將這群地獄使徒召入長安,只為對付一個青雲寺……幕後主使的份量,沉得令人窒息。長安城裡,有此等財力、膽魄的,不過……五指之數。

杜荷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杯沿上輕輕划動,眼神幽深如古井。那潭水,果然深得超乎想象。長孫無忌的警告是出於保護,是明路。但阿薩辛的刺青,卻指向了一條更黑暗、更兇險的暗流。

就在這時,內堂通往庭院的那道珠簾,發出了一陣細碎悅耳的碰撞聲。

明玥正由母親攙扶著,緩緩步出。她低垂著頭,一張俏臉如同被最上等的胭脂浸染過,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頸,連小巧的耳垂都透著誘人的粉色。那雙平日裡清亮明澈的眸子,此刻水光瀲灩,卻羞怯得不敢抬起,只死死盯著自己繡鞋的鞋尖,她纖細的手指,緊緊地絞著腰間一個用上好蘇繡錦緞縫製、卻明顯是剛剛塞過來的、鼓鼓囊囊的小小錦囊。錦囊口露出一角淡粉色的絹帕,上面似乎還用極細的金線繡著什麼難以辨認的紋樣。

長孫夫人跟在後面,臉上帶著過來人那種瞭然又促狹的笑意,輕輕推了女兒一把。

這無聲勝有聲的一幕,瞬間衝散了花架下凝重的氣氛。

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殘霞也褪盡了顏色。長安城華燈初上,杜府的馬車車廂內,明玥靠在杜荷肩頭,孕中的疲憊和方才的羞窘讓她有些昏昏欲睡,臉頰上還殘留著未散盡的紅暈。杜荷一手攬著她,一手輕輕覆在她冰涼的手背上,用自己的體溫去暖著。

然而,當他的視線緩緩抬起,投向車窗外,長孫無忌的警告言猶在耳,阿薩辛的刺青如同烙印刻在心底。這煌煌帝都的璀璨燈火之下,究竟還蟄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暗影與殺機?

馬車平穩前行,碾過朱雀大街的石板,發出單調而規律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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