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你主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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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散盡,殿門洞開,朱紫袍服的大臣們如潮水般湧出,彼此間低語著,步履匆匆。李二負手而立,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空曠殿前,忽地瞥見偏殿廊柱後一個探頭探腦的身影——杜荷。他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挑,聲音不高不低,卻恰好穿透了殿前的空曠:“猴崽子,躲躲閃閃,有何事要見朕?”

杜荷不敢多言,只垂首跟隨著李二,一路穿過重重宮門,最終踏入尚書房。這間御用書房裡,墨香與龍涎香的氣息交織瀰漫,書卷堆疊如山,唯有案頭燭火搖曳,映照出皇帝臉上難以捉摸的明暗。

杜荷沉默著,從懷中掏出一件東西,雙手捧上。燭光下,那腰牌冷硬發亮,材質非金非鐵,其上鐫刻著蒼鷹振翅、血紅的眼珠彷彿正灼灼燃燒——恰似一隻獨臥於無邊暗影之上,振翅欲飛的嗜血之鷹。

李二捏起腰牌,手指摩挲著那詭異的血紋,發出輕笑聲:“小子,該是長孫無忌那張嘴同你說了些什麼……你倒是開竅。”他頓了頓,隨意將腰牌向前一拋,杜荷慌忙接住。李二的聲音陡然斬釘截鐵起來:“你收了這腰牌便好,暗影衛如今離不得你。不過,那裁決者之事卻由不得你,必須交予朕手。朕昨夜思慮再三,今後,你的暗影衛就專門負責外邦探查諸事,不許再伸手干涉朝中內務。朝堂這攤子渾水,自有朕的百騎司坐鎮掌舵。”

杜荷叩首,額頭觸地,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與顫抖:“臣遵旨。”

謝恩已畢,杜荷不知如何起身,情急中隨口提起了家事:“家中……薛冰……至今……尚未有孕。”話音剛落,氣氛驟然冷卻下來。燭火在龍案上微微跳躍了一下,李二臉上的淡然笑意在瞬間彷彿凝固成一塊冰玉,眼眸深處如深淵般深不見底,令人悚然。他竟沉默如石,許久才緩緩開口,語調卻平淡得如同寒潭裡不起一絲波瀾的冰水:“百騎司的統領,向來由宮中官宦專任。”

輕飄飄一句話,卻如一道幽暗的寒電劈入杜荷腦中。剎那間,無數個沉寂的、被深埋的深夜裡的猜測一同翻湧上來,他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手指在袍袖下顫抖,難以自抑。他呆立片刻,胸中鼓盪翻湧著驚懼與狂亂的猜想,彷彿被一支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喘息艱難,頭顱裡轟然嗡鳴。

李二的聲音忽然切過來,破開凝窒的空氣,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嘆息的沉重:“小子,日後……對你那薛冰好些,她是個可憐的女人。”這聲音落入杜荷耳裡,於死寂中炸開了一記霹靂。

他渾身僵直,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又猛然沸騰起來,真相的重錘已明晃晃懸在眼前,震盪得他幾乎站立不穩。他嘴唇微顫,喉嚨裡含混地應了一聲,多餘的話卻再難吐出一個字。

書房內死寂如冰窟,搖搖欲墜的燭光下兩人身影被拉得奇長而詭異,沉默在兩人之間淤積沉澱,如巨石沉沉壓在心頭。杜荷終於勉強開口,聲音乾澀得幾乎不成句子:“陛下……臣……另有一事稟奏。為免相互掣肘,惹人揣測生疑,臣欲將暗影衛在曲江的基地……連同那附近的水泥窯、磚窯一併……遷出曲江。”

這話題的轉折猶如劃開冰河沉鬱的利刃。李二眉頭擰起,目光瞬間銳利如針:“遷出?為何?曲江之地不可謂不便利。”

杜荷深吸一口氣,心頭微松,忙道:“臣……打算在曲江大興土木,經營那……那土地屋舍營建的生意。”

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李二定定地看著杜荷年輕卻略顯倉皇的臉,片刻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燭火搖曳中,方才那如同冰封的帝王威嚴,如春陽融雪般悄然消散。他徐徐將身子向後靠去,捻著短鬚,眼中漾起的是毫不掩飾的興味:“土地營建?哈哈,你這小子……倒真是會搗鼓些稀罕買賣!來,給朕細細道來!”

那強壓的巨石徹底從肩頭卸下。書房裡燈火重新透出融融暖意,君臣間的語聲漸次升起,從那磚瓦窯爐的生產成本,說到曲江池畔幾處隱蔽名園的地價漲落走勢,話語交織中透出謀劃的灼熱。

長安城天際的星辰已漸漸隱退,曲江池畔薄霧浮動。杜荷終於躬身告退,邁步走出那扇似乎永遠不再關閉的重門,將幽幽的燈影與深重的帝王悄然留在身後。李二獨自倚在窗邊,待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深處後,方緩緩回首“唉!當年那老供奉給薛冰服用了那藥實在是不應該啊。”李二暗自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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