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處默病了(1 / 1)
程家那方曾用來練武的院子,如今荒蕪頹敗,冷冷清清。那些曾經被當作靶子劈砍的木人樁依舊佇立著,樹皮早已剝落,露出慘淡的白色,上面佈滿了更深更暗的刀痕和拳印,如同遭了雷擊的古樹。而程處默的身影就嵌在這片蕭索當中,形銷骨立地坐在一個朽壞的舊石墩上,細瘦的雙肩如同嶙峋山石,在陳舊褪色的左武衛軍服下支稜著。
風送來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他肩頭,他連動一下拂去的心思都沒有,任那枯黃在褪色的靛藍布料上停留。整個世界在這裡似乎已經凝固,連時間都棄他而去,沉靜得只剩下他愈發微不可聞的呼吸。
程知節那頭頂大半白髮的威嚴國公,自杜荷踏入這方院子起,那攥緊的大手便一直死死按在杜荷肩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肩胛骨。老人下頜的鬍鬚微微顫抖,聲音裡的哽咽壓過了往日的豪邁鏗鏘:“荷兒…你,你救救他!勸勸他!老夫…老夫實在沒法子了!”那雙佈滿血絲、飽含歲月風霜的老眼裡,只剩下沉甸甸的絕望,沉重得令杜荷幾乎透不過氣。
他輕輕點頭,拂開老程的手,踏著簌簌作響的衰草走向那尊枯坐在石墩上的灰影。腳步落地,踩碎落葉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可程處默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落地的不是落葉,而是塵泥朽骨,濺不起一絲波瀾。
“處默。”杜荷在他身旁蹲下,低聲喚道,看見他深陷下去的臉頰,顴骨高高凸起,緊抿的嘴唇乾裂蒼白,宛如久旱龜裂的河床。
程處默的目光終於從那幾個木人樁上緩緩、艱難地拔了出來,落到杜荷臉上。那對眼眸彷彿蒙著一層厚厚的死灰,黯淡無光。他扯動嘴角,大概是想擠出個兄弟重逢的痞笑,可那聲音卻透著殘破漏風布袋般的喑啞空洞:“兄…弟…你…來了啊……”每一個字都像是耗盡了他最後的氣力,嘶啞如砂紙摩擦。他頓了頓,乾裂的嘴唇又蠕動了一下,喃喃道:“……活著……真沒意思……”氣息如遊絲,最後一縷鮮活的生命力似乎都要在這句話裡散盡了。
杜荷心頭驟然一沉,如墜冰窟。這不是氣餒,不是消沉,後世的記憶中清晰地刻著這種症狀的名諱——戰後創傷應激障礙!裁決者生涯那日復一日猙獰血腥的暗影,那些刻入骨髓的殺戮警報與瀕死氣息,如同附骨的冰疽,並未隨著身份剝離而消散,反而在驟然失去唯一的錨點後瘋狂反噬,要將這昔日的鋼鐵利刃從內裡蛀空!他分明看到處默搭在膝上的那隻手無意識地蜷縮著,青白的手指正神經質地、反覆揪扯著沾滿塵泥的衣角——那是無數次在黑暗中握緊武器、應對生死危機的肌肉記憶在作祟,如同脈搏的跳動,無法抹去。
不動聲色間,杜荷把手按在了處默冰冷的手背上,那沁骨的寒意讓他心尖又是一顫。他穩住聲音,沉聲道:“哥,別喪氣!戰場上斬將奪旗的勁頭哪去了?”他略微加重力道,感覺到指下那冰冷的手輕微地抗拒了一下,又鬆開了那份無謂的緊繃。他深吸一口氣,好似吞下了一枚淬火的炭,聲音陡然拔高:
“趕緊振作起來!一場大戰,馬上要來了!”
當“大戰”兩字砸在空氣中時,程處默微垂的腦袋猛地一抬!肩上那片積了不知多久的枯葉,被這細微卻爆裂的動作震落,打著旋兒飄墜於地。那雙深陷在灰暗眼窩裡的眸子,驟然迸射出兩道寒徹骨髓的厲光,先前那滿目的死氣與麻木,如同清晨薄霧撞上烈日,瞬間被蒸發得無影無蹤!那目光銳利、凝固,帶著一種枯槁雄獅嗅到血腥時才有的警覺與兇狠,死死咬住杜荷的臉,周身枯槁的氣息為之一變,瀰漫起一股激盪的殺伐之氣。
“嗡”一聲輕響,空氣似乎被繃緊的弓弦驟然拉扯。那片枯葉終於落在了積滿灰塵的地面。
“你說什麼?”程處默嘶啞的聲音摩擦著逼問。
杜荷迎著他眼中那點燃的死灰餘燼,一字一句,清晰如冰雹砸落鐵甲:“兄弟賺取軍功的機會,就要來了!”
他鬆開處默的手,猛地站起,一拂袍袖,聲如初春河冰炸裂:“高昌!那群不知死活的狗賊!”聲浪激盪,連那沉默的木人樁似乎也微微一震。“娘娘的織造司要棉花,那高昌王麴文泰竟敢短了陛下的意!拒絕了陛下的商路……”杜荷牙關緊咬,每一個字都帶著火星,“這還不算,那群蠻夷畜生,竟敢在爭執中……襲殺了我大唐滿載棉花的商隊!整整三百人!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砰!”
石破天驚的一聲悶響!坐在石墩上的程處默霍然起身,如同蟄伏的兇獸終於掙脫了禁錮的鎖鏈。他枯瘦的手掌閃電般劈出,重重砸在身旁一個木人樁堅硬的頭顱部位!那飽經摧殘的木樁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深邃猙獰的嶄新裂痕瞬間炸開,彷彿被巨斧劈中。朽敗的木屑如雪,紛紛揚揚,濺了他滿頭滿臉。
“好,好,好啊!”程處默連道三聲,聲音乾澀嘶啞得如同砂石摩擦,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血腥之氣刮過耳膜。他緩緩抬起那隻剛剛擊碎了木人樁頭顱的手掌,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緊,骨節慘白凸起,每一個指節都發出細微的、彷彿不堪重負的咯吱聲。混著木屑的塵泥,從他緊握的指縫間簌簌落下。
“好一個高昌!”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兩道淬了劇毒的冷電,穿透院中瀰漫的塵埃,直刺向長安城巍峨宮闕的方向。
“小子這就去求見陛下!”他嘶吼著,聲音如同受傷的孤狼在月下長嗥,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臣請戰!臣要親手砍下麴文泰那狗賊的頭顱,祭我大唐三百亡魂!”這吼聲在死寂的院落裡炸開,震得那些木人樁上的裂痕似乎都更深了幾分。
程知節站在院門處,老眼圓睜,看著那枯槁身影驟然爆發出火山般的戰意,看著那死灰復燃的眼中奔騰的火焰,幾乎要將那身破舊的軍服都點燃。老將軍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兩行滾燙的老淚。
程咬金抬起顫抖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臉,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對著杜荷的方向,重重地、無聲地點了一下頭。
杜荷站在原處,目光落在程處默那隻緊攥的、骨節發白的手上。那手,曾因失去方向而枯槁顫抖,如今卻像一隻重新磨礪的鷹爪,死死扣住虛空,彷彿已經攥住了高昌王那虛幻的咽喉。院中木屑的塵埃尚未落定,在斜照的光線裡紛亂飛舞,如同戰場上揚起的血霧。
他看見處默眼中那團重新燃起的火焰,不再是自毀的餘燼,而是焚盡敵寇的燎原之火。那火焰燒灼著,映照在木人樁猙獰的裂痕上,也映照在程知節那張被淚水沖刷的老臉上。杜荷緩緩吐出一口胸中濁氣,那氣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消散在充滿殺伐之意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