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杜荷的危機一(1 / 1)
數日後,安國大營深處那座最為寬大的主帳之內,氣氛卻比精絕城外積屍盈野的戰場還要令人窒息。
“夠了!”石國國主麴孝悌的聲音驟然爆發,如同旱地驚雷,炸裂了壓抑的死寂。他猛地從鋪著華麗氈毯的胡床上站起,那張方闊的臉漲成了不正常的豬肝色,額上青筋暴跳如同蜿蜒的活蛇。“兩萬啊!是兩萬條漢子!他們不是牲口!是安國、是昭武九姓各家的子弟!昨日還活生生站在我們面前!現在呢?全他孃的成了精絕城下被煙火燒焦的炭渣!”他粗壯的指關節重重敲擊著面前矮桌。“邵武恭!你倒是給個說法!這仗是怎麼打的?幾萬人馬還沒摸到人家城牆根,就被杜屠夫一頓火器轟成了渣!”
他的咆哮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潭,瞬間激起了千層濁浪。原本圍坐、或斜倚在氈毯上的七八位國主,如同沉睡的火山被驚醒,爆發出一片混亂的怒潮。
“說法?”一個身材幹瘦、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康國王子猛地推開懷中幾乎嚇得暈厥過去的舞姬,霍然起身。他臉上的肌肉因憤怒而扭曲,聲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刮過鐵板:“我等傾盡家底湊出的兒郎,不是給你邵武恭用來填杜荷那火器坑的!你安國的兵死得冤,難道我米國的子弟就該命賤如草?”他猛地抽出一柄鑲滿寶石的短彎刀,刀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著,在帳內昏黃的光線下劃出冰冷的弧線,直指帳中一角,“邵武不花!你這條老狗!”他厲聲斥罵,“別以為縮在角落裡裝死就能躲過去!昨天你三萬大軍在幹什麼?在杜荷的火器營轟我們勇士的時候,你的兵在‘觀禮’?在喝慶功酒嗎?!”
矛頭驟然轉向角落陰影裡的那個身影——石國丞相邵武不花。這位老謀士依舊穿著那件標誌著其身份的深紫色錦袍,袍角甚至沒有沾上半點泥濘。他盤腿坐在厚實的鑲金邊氈墊上,端著一隻小巧的銀盃。
“康國殿下,慎言!”邵武不花的聲音刻意地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試圖壓過洶湧的聲浪,“杜荷火器之利,遠超我等預料!倉促間,老夫若揮中軍強攻,不過是讓我昭武子弟再多添幾具無謂屍首!按兵不動,是為保全有生之力,以圖後續……”他的辯解像包裹著糖霜的毒藥,試圖讓這滔天血債變得可以下嚥。
“保全?保全你自個兒的三萬人馬吧!”另一位鬚髮半白、身著褚色翻領袍服的曹國國主猛地拍案而起,面前的酒水和果品被震得傾倒一片。他佈滿皺紋的臉因極致的羞憤和痛苦而扭曲,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沙場上刀劍撞擊的迴響,“我曹國子弟三千,隨你安國前鋒殺出,僅剩百餘名被抬回的傷兵!身上全是穿透的焦黑窟窿!”他渾濁的老眼中血絲密佈,死死瞪著邵武不花,又緩緩掃過主位上那個始終無聲無息的身影,“這血……這債……你們安國,要拿什麼來償?”
指責、憤怒、哀傷,如同潑天的冰雹,狠狠砸向主位上的邵武不花。
邵武恭握著座椅扶手的右手,指關節泛出死人般的青白色,用力之深,幾乎要將那堅固的扶手生生捏碎。那力道透過扶手,傳到他的臀部傷口處,強烈的痠麻感驟然爆發,如同毒刺蔓延,順著神經通道直鑽入腦海。
劇痛使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視線有一瞬間模糊。在一片紛亂的噪雜和刺目的光暈中,他幾乎能嗅到精絕城下那令人作嘔的氣息——硝石燃燒後的辛辣,白磷灼燒皮肉的焦臭,還有那濃得化不開、浸透每一寸泥土的死亡鐵鏽味。他看到那模糊的光影裡,炸碎的頭顱如同腐爛的西瓜迸裂,斷肢殘軀在泥血中翻滾抽搐,他麾下的百戰勇士們在唐軍那種……那種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噴吐火舌的金屬“妖器”面前,脆弱得如同紙糊草扎!
“閉嘴!”一個狂怒的聲音,帶著內力炸裂而出,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瞬間壓過帳內所有撕心裂肺的爭吵聲浪。這聲怒吼並非來自任何一位權貴國主,而是佇立在邵武恭身側、如同鋼鐵巨塔般的阿史那缽。他那張稜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上,肌肉因極端憤怒而塊塊虯結,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射出駭人的兇光,森然地掃視著瞬間驚愕安靜下來的諸國主們,彷彿擇人而噬的猛獸。
帳內驟然死寂。方才還喧囂如市的聲浪驟然消失,只餘下各自粗重不一的喘息和炭盆裡殘餘木柴偶爾爆裂的“噼啪”微響。國王與權臣們的目光,或恐懼、或猶疑、或隱含怨毒,齊刷刷地聚焦在邵武恭那張似乎永遠凝固的臉龐上。
死寂中,邵武恭的手終於緩緩鬆開了一直緊攥、幾乎嵌進扶手的鐵木。他慢慢地、僵硬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了那隻沉重的右手。那隻手,最終停在了空中,“安不離,我邀請的客人到了嗎?”
“尊敬的國主,您邀請的客人一早就到了,老奴這就領貴客前來。”
老侍從立刻躬身,碎步倒退著迅速離開中央區域,無聲地掀開一側厚重的羊毛垂簾。那簾子掀開的瞬間,一股比帳內更寒冽的夜風猛地灌入,讓帳內凝固的空氣似乎流動了一絲。昏暗中,一個身影悄然滑入,如同夜行的梟鳥投入樹冠的陰影,迅疾而無聲。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煙火氣,彷彿本身便是那昏暗光線的一部分。
來人全身裹在濃重如深夜墳場的黑色袍服之中,寬大的風帽低低壓下,深深遮住了面容,只在那帽簷的絕對陰影下,隱約露出兩道線條極為冷酷、彷彿由冰刃精心刻劃而成的薄唇。袍服本身似乎有種奇異的特質,能吸收周圍的光芒,當他站立在燈火昏黃的主帳角落時,整個人幾乎融入了那片陰影,如同一個即將具象化的幽暗概念。
整個帳篷裡,唯有阿史那缽那雙銳利的眼睛,在來人踏入陰影籠罩處的瞬間,瞳孔如受驚的貓科動物般驟然收縮成點,握著刀柄的手背青筋猛然暴起,如同虯結的樹根。
“來自阿薩辛的尊客……”邵武恭的喉嚨裡發出砂石摩擦般嘶啞的聲音,艱難地擠出了這兩個字。他抬起眼皮,不顧臀部猛然傳來的劇痛牽扯,身體以一種極其吃力的姿態,狠狠地、決絕地向前傾去,彷彿要撲向那團深不見底的黑暗本身。
他猛地伸手,用力掀開了腳邊一個沉重的橡木箱子。
那是黃金!純度極高的、未經切割還帶著原始礦脈體溫的黃金!
“尊主,這是五百兩黃金,我們的要求很簡單,希望尊主出手殺了對面那個姓杜的大唐將軍。”邵武恭的面容由於憤怒而崢嶸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