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杜荷的危機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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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血腥的喧嚷終於沉入死寂,唯有軍士們力竭後粗粛的鼾聲在大營上空沉重地飄浮。杜荷連鎧甲都未除盡,便已一頭栽倒在床榻上,像被砍斷的樹樁,墜入混沌黑淵。夜鶯踱出營帳,陰冷的月光潑灑在地上,一片銀白裡,忽然有個熟悉的印記像毒蛇般盤踞在帳角——那是阿薩辛獨有的、用無形藥水蝕刻下的索命標記,冰冷而扭曲,泛著詭異的微光。

寒意瞬間自腳底逆衝而上,直灌顱頂,冷汗霎時粘膩了內裡的衣衫。這隱秘的符咒如同被點燃的引線,夜鶯已清晰聽見死亡倒計時的嗞嗞聲。

夜鶯壓低聲音召集杜荷的親衛,士卒們如鐵水般悄無聲息湧來,將杜荷的營帳層層環繞,圍得密不透風。隨後,夜鶯迅速而無聲地喚醒沉睡的杜荷。手上沾著灰土油泥,面目被塗抹得模糊不清,潛行輾轉,終於縮排後營那座堆滿廢棄雜物、散發著黴腐氣息的簡陋營帳深處。

子夜——那神秘而絕對的時刻終於降臨。彷彿是黑暗本身輕輕吐納了一口氣,營帳內堆積的雜物陰影裡,塵埃悄然浮動、又靜默沉澱。兩條窄瘦漆黑的影子,如夜的化身,倏然自帳門縫隙無聲滑入,纖薄得宛如兩片被吹進的枯葉,了無痕跡。

“譁!”數支火把驟然刺破濃稠的黑暗,爆開一片刺目紅芒。披甲執銳的唐軍士兵如堅韌的礁石陡然從陰影裡挺立,森寒的刀鋒瞬間圈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死亡牢籠。帳內空氣剎那間凝固如鉛鐵。

“叮!”一點寒星比心跳更迅疾地刺破令人窒息的死寂。兩柄淬鍊過死亡的袖劍驟然出鞘,幽光流轉,宛若毒蛇的獠牙,寒鋒直撲那看似堅厚的“人牆”。

廝殺瞬間炸裂。一名刺客的短劍揮灑出狂亂的光網,每一次突刺都精準地潑灑出滾熱的血泉,唐軍士卒的慘呼與身軀碎裂的悶響令人齒冷。另一柄彎刀則如同來自地獄的閃電,在陰影庇護處猝然劈下!一名年輕計程車兵只來得及將眼睛瞪得滾圓,一線寒芒掠過脖頸,頭顱便像被斬斷的瓜一樣沉重墜地,鮮血噴濺染紅了旁邊雜物的陳年蛛網。

“堵耳!防聲匕!”人群中的夜鶯將嘶啞的警告喊破喉嚨,又急指地面,“沙!鋪沙!”

早已準備的沙土被倉促潑灑揚開,雜亂的腳窩裡終於暴露了一行微不可察的淺淺足痕。那試圖藉助聲東擊西之術遁形於無形的刺客腳步一滯,幾柄早已蓄滿殺意的橫刀立即如狂怒的獠牙狠狠“咬”入他的軀體!另一名刺客則發出絕望般的低吼,袖劍如毒液噴射,狠命刺向迎面撲來的壯碩軍士心窩。那軍士竟如不倒的鐵塔,在利刃穿心的劇痛裡爆發最後的蠻力,鐵箍般的雙臂死死絞住對方,任憑那染血的劍尖在自己體內瘋狂攪動,口中鮮血如噴泉狂湧,卻依然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嘶吼:“殺——!”

數支長槊挾著雷霆般的仇恨,撕裂空氣,兇狠地洞穿了刺客的身體,將他如一隻扭曲的標本,牢牢釘死在原地。

兩具屍體橫陳,血泊在營帳汙濁的地面上緩慢而執拗地蔓延,濃烈的腥氣像一堵無形的牆,壓得人無法呼吸。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與嘔吐聲此起彼伏。趕來的杜荷臉如爐中燃盡的冷灰,緊緊攥著夜鶯手臂的指節冰涼僵硬,微微顫抖。

“完了?”他的聲音乾澀破碎,既像在問身旁的夜鶯,又彷彿夢囈。

那刺客臨死前最後的目光裡,燃燒的並非絕境中的灰燼,而是一種令人骨髓結冰的確信——那是阿薩辛埋下的種子,宣告著不死不休的劫難輪迴。毒蛇的藤蔓一旦纏上獵物,唯有吸盡最後一滴血,方才罷休。

夜鶯的目光掃過地上尚且溫熱的屍體,像利刃刮過那些粗糙的麻葛衣料。然而,當觸及內襯邊緣——那細密到幾乎消融於布紋的十字迴紋針腳時,一股比屍體更冷的寒意猛攫住了心臟!那是隻屬於阿薩辛“死士營”的烙印!沙漠中的毒蠍從不獨行,它們結伴而來,三隻成陣,一明兩暗,互為犄角,至死方休!

還有一個!

這念頭如同驚雷在腦中炸裂!她猛地抬頭,視線如電射向營帳西南角那片濃稠蠕動、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幾乎就在同一刻——

“呃嗬……”一聲微不可聞、彷彿喉嚨被瞬間捏碎的悶哼,鬼魅般從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角落幽幽飄出。

緊接著,是軀體倒地的沉悶聲響,像沉重的沙袋砸落塵埃,將帳內原本就緊繃的神經徹底擊斷。

死寂。絕對的、凝固的死寂瞬間主宰了整個空間。連呼吸都戛然而止。方才還在嘔吐計程車兵僵如木偶,臉上殘留著驚怖與茫然。杜荷的手掌冷如玄冰,死死扣入夜鶯的臂膀,指節因恐懼的力道而泛出死亡的青白。火把的光焰瘋狂地扭曲跳躍,將一張張驟然失去血色的臉映照得如同慘烈的鬼面。帳外,那無邊無際的黑暗彷彿擁有了獰惡的生命,無聲地翻湧、迫近,帶著比刀鋒更凜冽的寒意,一寸寸,將所有人,連同這昏黃搖搖欲墜的光明,緩緩吞噬。

無邊的黑沉裡,火把不安的噼啪爆響,成了唯一的活物,微弱掙扎,抵抗著四周泰山壓頂般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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