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舊地重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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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百匹駿馬踏過碎石,車輪碾過枯枝,最後在這片沉默的山林前停下。

山風裹挾著深秋的寒氣,從幽深的山坳裡卷出來,盤踞在林木間,纏繞著嶙峋的石塊,發出刀鋒刮過陶罐般難聽的低鳴。杜荷推開車門,冷風立刻鑽入脖頸,激得他微微打了個寒噤。他站在車轅上,腳下是踩著多年車痕和行人足跡卻依然顯得破敗的山道,目光一寸寸掃過前方。視線所及,雜樹枯瘦張牙,荒草倒伏瑟縮,山石猙獰散落,整片山野彷彿被抽乾了精氣,只有一片腐朽的死寂。

“小荷,”秦懷道策馬靠近,抬手抹去臉上幾點被風捲起的沙礫,聲音低沉,“這裡……就是當年你哥遇害的地方?”

話音落下,李德獎也勒馬站定,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殘留的荒蕪,手輕輕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杜荷沒有立即回答。他扶著夜鶯的手,踩在鬆軟又冰冷的泥土上。夜鶯的手指纖細冰涼,卻穩穩地支撐著他。這是當年兄長杜構身死魂消的地方。六年前的血色帷幕,昨夜夜梟斷斷續續的嘶啞敘述,如今被這山風一股腦粗暴地掀開。他緩緩地、深深地吸入一口冷冽的空氣,試圖壓住心口翻騰的酸澀和灼痛,然而無濟於事。思緒如墜冰窟,眼前這荒寂的景象詭異地扭曲、褪色,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古帛畫,絲絲縷縷地分解剝落。

風聲驟然尖銳,化作利刃破空的嘶鳴!刀鋒的寒光瞬間在他腦海中炸開,同時炸開的還有兄長無比熟悉又無比扭曲的面容——那是杜構,被逼至絕境,目眥盡裂,如同被逼入絕境、依舊試圖負隅抵抗的困獸。他正揮刀格擋,招式狂亂而絕望,奮力迎向那些從林木陰影中如鬼魅般撲出的黑影。

“那夜梟說……”杜軻的聲音低啞得如同被這山風撕裂,“當年我大哥知曉了某位皇子的秘辛……這才招來殺身之禍……阿薩辛的刺客在此截殺……”

“這是什麼話!”秦懷道的聲音猛地拔高,如同金石交擊,猛地劈開了山林間壓抑粘稠的死寂,“咱兄弟幾個情同手足,不就是牽扯到了當今的某位皇子嗎?皇子又怎樣?怕個球!”

他縱身躍下馬背,目光如炬,掃過那些嶙峋的怪石、枯寂的深林,彷彿下一刻,那些隱匿的兇手就會被他逼視出來。他猛地拔出佩刀,刀身在慘淡的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一聲清越的長吟劃破空氣,刀鋒直指帝都的方向:“管他太子李承乾,還是吳王李恪、魏王李泰!劊子手是誰,我們便劈了誰!兄弟的血仇,堂堂正正,必須報還!”

寒風刀鋒般掠過枯草,帶起一陣紛亂的窸窣。李德獎重重點頭,雖然沒有秦懷道那般鋒芒畢露,無聲的動作卻如同一塊沉沉的鐵石,壓下了那份洶湧的激憤。

杜荷的手下意識地伸入懷中,指尖觸碰到那半塊堅硬冰冷的馬蹄金。它輪廓模糊,邊緣粗糲得硌手,那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刺入骨髓深處,彷彿從六年前冰冷的那一捧黃土中直接掘出。

當年太子、吳王李恪、魏王李泰……能驅動此等陰謀毒手的皇子,歷歷在目。

可惜啊!杜荷心中沉沉一嘆,如鉛塊墜著肺腑。當年那柄懸在兄長頭頂上的致命匕首,那名阿薩辛執掌此事的長老,早已化作了長安城某片廢墟下的一捧焦土。線索就此斷開,只剩這點殘金,如冰川遺落的一角寒冷證明。

“杜郎。”夜鶯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如同山澗清泉注入沉寂的寒潭。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杜荷緊握著馬蹄金、指節繃得發白的手上。她戴著冪籬,薄薄的面紗下,旁人無法看清她的神情,只有那聲音始終冷靜:“阿薩辛辦事,最低酬金也需五百兩黃金。數目龐大,絕非尋常人可輕易籌措,更非尋常人可輕易掩藏。這金子,或是一把鑰匙。”

她頓了頓,聲音更清晰了幾分:“不妨查一查當年,太子、吳王、魏王幾位殿下府庫之中,可曾有過如此巨大的黃金流動虧空?同時……”她目光轉向枯草深處,投向那山道逼仄的拐角,彷彿在凝視六年前那場殺戮的定格畫面,“須得設法查知,當年令兄他……究竟身負怎樣的秘密?那秘密,才是招來這場殺局的真正引信。”

杜荷的手緩緩從懷中抽離,將那半塊帶著體溫的金塊攥得更緊。

“李校尉!”杜荷的聲音陡然拔高,穩定而清晰地穿透了風聲。一名身著軍服、神情精悍的男子立刻大步上前,叉手肅立:“末將在!”

“你帶人,”杜荷抬手,指向山坡下隱約可見的幾個、如同被釘在這貧瘠山坳裡的、低矮破敗的村寨輪廓,“速去周邊村寨落腳,見村中里正、詢山中獵戶、訪鄉野老農……但凡在此地紮根久住之人,無論男女,問清六年前深秋時節,可曾有人行經此地,聽到、看到、或記下過任何與兵刃、搏殺、可疑人物相關的蛛絲馬跡!一絲一毫,不可放過!”

“末將領命!”李校尉抱拳,隨即毫不拖泥帶水地轉身,招過幾名精悍手下,低聲吩咐幾句。幾人迅速分頭行動起來,各自上馬或步行,帶著肅殺的氣氛,兵分幾路,如幾支離弦之箭,射向山下那些低矮的村舍與遠處宏大的都城。

荒涼的山坳裡,空曠的風聲吹得更緊,帶著深夜將至的寒意。杜荷回過頭,掃視眼前這片刻骨銘心的土地。枯枝敗葉在風中打著旋兒,嗚嗚咽咽如同慟哭,又似亡魂滯留在此不肯離去的低語。一切都顯得如此空曠,又如此沉重,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他沉聲下令:“就地紮營!”

隨行的兵士和僕役聞令而動,動作麻利地卸下車上物資,沉重的木箱、捲起的粗布帳篷、長矛佩刀磕碰的金屬清響,以及低沉的號令與應答聲,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終於打破了此地長久凝固的沉寂。

杜荷獨自一人離開漸漸喧鬧起來的營地邊緣,默然走向那荒草掩映、深凹下去的山道險要處。腳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踏在凝固了六年的血痂之上。

他緩緩地蹲下身,枯草冰冷的鋒芒刺颳著手背的皮膚。他伸出手,指尖深深陷入那混雜著細碎石子與腐殖質、冰冷而潮溼的泥土。泥土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帶著一種陳腐窒息的氣息。他閉上眼,耳畔呼嘯的風聲彷彿驟然變換,數年前此地的尖銳嘶吼、驚恐絕望與兵刃刺入血肉的沉悶聲響潮水般湧來,夾雜著兄長杜構最終那一聲不甘而憤怒的斷喝——那斷喝彷彿化作了實物,破碎成這片土地上每一粒塵埃,沉沉地向他擠壓過來。他的指腹在土中反覆細細摩挲,彷彿在尋找著那早已被時光和雨水沖刷殆盡的、滲入泥土深處的滾燙血跡。

營地一角的校尉按指令紮下營帳,篝火終於生起,橘黃色的火舌跳躍不定,投下長短、扭曲變幻的影子於四周。在這片將深林染成幾近青黑的昏暗暮色裡,杜荷依舊默然半跪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如同一座凝固的石像。他手中緊握著那半塊馬蹄金,粗糙堅硬的邊緣深深硌著他的掌心皮肉。

夜風如刀,刮過山林,營地篝火的光焰在風中徒勞地搖曳,紙船般隨時會被四周湧來的無盡暗色吞噬。六年前那個深秋的沉墜血色,終將隨這詭譎的金光,捲土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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