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失敗的刺殺二(1 / 1)
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潑在荒野之上。老汪蜷縮在臨時藏身的草窠深處,背脊緊貼著冰冷潮溼的泥土,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擂鼓一般。方才撤離杜荷大營的歸途上,那如芒刺在背的危機感始終揮之不去,彷彿有看不見的毒蛇在暗影裡吐著信子,無聲地遊弋追蹤。他數次驟然停下腳步,屏息凝神,如石像般融入更深的黑暗,銳利的目光反覆刺探身後的沉沉夜幕。然而,除了夜風掠過枯草的簌簌低語,間或夾雜著遠處野獸淒厲的嗥叫,四野一片死寂,再無其他異動。
“莫非真是自己杯弓蛇影,驚弓之鳥了?”老汪緊鎖的眉頭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疑慮與疲憊如同兩股糾纏的藤蔓,瘋狂滋長。他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令人窒息的錯覺。然而,那無形的、冰冷的窺視感,卻如跗骨之蛆,緊緊纏繞在每一寸緊繃的神經上,揮之不去。這一夜,他背靠冰冷的泥土,眼望疏星,在蟲鳴與野獸的嘶吼織就的荒誕安魂曲中,硬是熬過了漫漫長夜。直到東方天際終於撕開一道灰白,他才如釋重負地長吁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一夜的驚魂,總算暫時被晨光碟機散。
“走!”老汪啞著嗓子下令,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手下幾人迅速動作,用早已備好的粗劣顏料和假鬍鬚,將面容塗抹得風塵僕僕,粗布衣衫一裹,瞬間便成了幾個常年奔波、滿面倦色的行腳商販。他們混入稀稀拉拉的行人之中,朝著官道旁那間孤零零的茶水攤子走去。
這茶攤簡陋得可憐,幾根歪斜的竹竿撐起一個搖搖欲墜的草棚,幾張粗木桌凳隨意擺放。一個身材敦實、面相憨厚的年輕夥計,正手腳麻利地擦拭著桌面,見他們到來,臉上立刻堆起一團毫無心機的熱絡笑容:“幾位客官趕路辛苦,快請坐!喝碗熱茶解解乏!”
老汪幾人依言坐下,目光卻如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官道盡頭。那夥計手腳異常利落,轉眼間,幾碗粗瓷大碗盛著的、渾濁滾燙的茶水便端到了面前。茶湯深褐,浮著幾片粗大的劣質茶葉梗子,一股濃烈的、帶著土腥氣的澀味直衝鼻腔。老汪端起碗,佯裝要喝,碗沿剛觸到唇邊,眼角的餘光卻死死釘在遠方煙塵騰起的地平線上。
來了!
官道盡頭,煙塵如黃龍般滾滾升騰,旌旗在初陽下獵獵招展,金屬甲冑的寒光刺破晨霧。杜荷的大軍,終於如約而至。老汪的心驟然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撞破喉嚨蹦出來。他強壓著幾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臟,看著那支龐大的隊伍緩緩行至茶攤附近,竟真的停了下來。更令他心頭狂跳的是,杜荷在十幾名親衛的簇擁下,竟翻身下馬,徑直朝著這簡陋的茶棚走來!
親衛們緊隨其後,隨著他們踏入棚下陰影的剎那,那標誌性的黑色頭套終於被一一解下。老汪的瞳孔驟然收縮,目光如淬火的利箭,瞬間穿透人群的縫隙,死死釘在了其中一張臉上——正是畫像中那個稜角分明、帶著幾分悍勇之氣的李虎!目標,就在眼前!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鐵與汗混合的氣息。
就在這千鈞一髮、殺機即將迸裂的瞬間,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如同冰錐般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茶棚裡短暫的平靜:
“老汪,”杜荷端起夥計剛奉上的茶碗,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瀾,“這次…你們到底奉的是誰的詔令啊?”
“統領……”老汪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褪盡血色,慘白如紙。那一聲稱呼,帶著無法言喻的苦澀和訣別的意味,從齒縫間艱難擠出。他猛地將手中茶碗往地上一摜,碎裂聲刺耳!右手已閃電般探向腰間,寒光一閃,兵刃出鞘!他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帶著一股慘烈的決絕,就要朝著人群中的李虎猛撲過去!
然而,身體剛剛繃緊發力,一股難以抗拒的沉重與麻木感,卻如同無形的潮水,瞬間從四肢百骸洶湧襲來,將他所有的力量瞬間抽空!眼前的世界,如同打翻的墨池,濃重的黑暗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視野裡的一切光亮。耳邊,只清晰地迴盪起那“憨厚”夥計此刻變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笑意的聲音:
“倒也!倒也!”
老汪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骨頭,軟泥般癱倒下去。在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他最後模糊的視線裡,是那夥計臉上憨厚笑容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精明幹練的神情,朝著杜荷躬身行禮,聲音清晰而恭敬:
“大帥,小的按夜統領的意思,給他們下的蒙汗藥,份量足,兩個時辰後自解。”
杜荷的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陷入昏睡的老汪等人,那眼神複雜難言,有無奈,有痛惜,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罷了。就把他們留在這兒吧。等藥性過了,醒轉過來……想必我們,也該進長安城了。”
他不再看地上昏迷的故人,轉身大步走出茶棚。陽光重新落在他身上,卻驅不散眉宇間那一片沉鬱的陰翳。親衛們迅速重新戴上那遮面的黑巾,翻身上馬,動作整齊劃一。沉重的馬蹄聲再次踏碎官道的寂靜,捲起漫天煙塵,朝著長安城的方向,滾滾而去。
簡陋的茶棚裡,只剩下粗瓷茶碗的碎片在泥地上閃著冷光,幾碗未曾動過的渾濁茶湯早已涼透,浮著一層令人不快的油膜。老汪和他的手下,如同被遺棄的破舊行囊,毫無知覺地躺在冰冷的地上。那偽裝成夥計的石碾,最後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眾人,嘴角似乎極快地撇了一下,隨即也利落地收拾起行囊,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另一側的岔路盡頭。
風穿過破敗的草棚骨架,發出嗚咽般的聲響。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光柱裡浮塵翻滾,卻照不醒地上的人,也照不透這茶攤內外,剛剛上演又迅速落幕的、一場無聲的背叛與放逐。長安城巍峨的輪廓在遠方的煙塵中若隱若現,那裡,是風暴的中心,而他們這些被藥力釘在塵埃裡的人,連成為風暴邊緣的資格,都已被這碗苦澀的夜茶,悄然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