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李二的試探(1 / 1)
武德殿內爐火融融,點燃的松木噼啪作響,散出暖意滲入每個角落。秦王舊部早已被李二揮退,殿中只餘翁婿兩人。李二一改人前威嚴,斜倚御座,對著剛入座的杜荷,笑罵道:“臭小子,回來就好!今天算你小子福至心靈,倘若真敢把那幾千西域胡女隨大軍一併帶回長安城中,休怪老子當場剁了你這顆油滑腦袋下酒!”
那笑意浮在眼底,卻分明裹挾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鋒利寒氣,逼仄而來。
杜荷卻面色坦蕩,接過宮女奉上的溫熱酒樽一飲而盡。酒液入喉,帶起一股熱辣,他放下玉樽才緩聲回稟:“陛下訓斥得是!臣行此狠手,實乃迫於形勢。”
“那西域之地,浩瀚如海,人煙卻稀薄如沙。唐人胡人,形貌之異,猶如雁鵲不同林。臣麾下的‘暗影’,縱是本事通天,也難如滴水入瀚海般融入其中。”他聲調漸沉,目光灼灼如欲燃的炭火,“這次帶回那數千年輕胡女,一者,可斷西域諸國今後育齡之根本;二者,臣欲令其與大唐子民婚配,只待誕育下混血兒,便由我從中甄選赤心效忠大唐者,悉心養育。待其長成,便如柳枝潛入沙堆,悄無聲息便滲入昭武九姓各角落,到時彼輩一舉一動,盡在陛下眼底!”
話音未落,他濃眉一挑,臉上竟浮起一絲與戰陣悍將身份極不相稱的狎暱笑意:“那兩千胡女,已妥妥交付教坊司。至於臣……嘿嘿,特意為陛下千挑萬選了六名天姿國色的胡姬,此刻已候在朱雀門黃門郎處,靜待陛下垂青。”
李二聞言,故作惱怒地朝杜荷方向虛拍了一記,笑意卻自眉梢眼角不可抑制地漾開:“好個臭崽子!總算存了幾分孝心!”
酒香氤氳,暖意融融。君臣推杯換盞數回,暖爐中火苗跳躍,映得朱漆柱上光影也隨之搖曳。李二看似醉眼迷離,執杯的手指卻穩如磐石,漫不經心地丟擲一問:“大軍此番回京,路途上,可曾遇上什麼不省心的麻煩?”
杜荷正要去執宮女新斟的玉杯,聞言,指尖在冰冷的杯壁上微微一滯,隨即如常捏起,仰頭飲盡,喉結滾動間,吐字清朗明晰:“尚算安穩。也就途中遭過幾撥神出鬼沒之輩摸黑刺殺,所幸臣命硬,倒是福大命大地躲過去了。”
夜風掠過殿角垂下的重重帷幕,發出輕微的嗚咽聲。李二的目光倏然如鷹隼般銳利,穿過漸濃的酒氣與暖意,直刺過來:“哦?倒不知賢婿……是如何打發那些不開眼的殺才的?”那聲“賢婿”,喚得既輕且近,像極親近長者的關切,字字卻如新磨之刃,寒光內斂。
杜荷放下酒杯,白玉杯底與檀木几案相觸,發出極輕的一聲“嗒”。他抬起頭,迎向李二審視的目光,唇角竟向上彎出一抹了然的弧線——那絕非不自知的僥倖,而是洞悉一切後,冷靜掂量著手中籌碼的漠然自信。
“陛下垂詢,”杜荷微微躬身,語氣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干的舊聞,“那一小撮人等,訓練得甚為縝密,一時難探究竟。臣思量著,也算上佳人手,上天有好生之德,便未多加為難,只將那些‘裁縫’……送給友邦細細品鑑去了。”他特意在“裁縫”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看似恭順低頭斟酒,眼角餘光卻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御座旁那道厚重的蟠龍屏風。
話音剛落,屏風之後,一道戴著金累絲鳳釵、雍容華貴的影子,似乎因這二字而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彷彿驚動了內裡蟄伏的幽魂。杜荷垂下的眼簾深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
李二執杯的手懸在半空,深色酒漿在宮燈下泛起琥珀光澤。他緩緩放下金樽,聲音低沉,彷彿要將這殿中浮動的所有暗影都壓下去:“朕……聽百騎司奏報,”他眼光如鐵,鎖住杜荷,“說賢婿此行西去,竟意外觸控到了六年前截殺案的……舊傷疤?”
字字千鈞,敲在寂靜的殿上,也敲在屏風背後那凝固的影子上。
杜荷挺直了脊樑,那身姿竟似一柄在匣中沉寂多年、驟然遇光欲嘯的利劍。他直視龍顏,一字一頓,擲地有金鐵之聲:“是。陛下明鑑,這次,臣定要親手將那塵封六載的慘案,挖出腐爛的根,讓它曝曬於煌煌天日之下!”
那一刻,肅殺凜冽之氣在他周身激盪,連殿中跳動的爐火都為之微微一暗。他旋即躬身施禮,步伐沉穩退下,再未回頭。大殿重門在他身後沉重合攏,隔絕了內外的空氣。
直至殿中再無聲息,李二才緩緩側首,目光投注在那道深不可測的屏風之後,聲音幽沉如同嘆息,又似一種洞悉世情的調侃:“觀音婢啊,朕早說過,只憑你那些裁決死士,如何啃得動杜荷這渾身滾刀肉的小滑頭?今日數言交鋒,他‘裁縫’二字出口時那眼神……你還不明白麼?這臭小子,早已窺破你派去刺殺的底蘊了!他手下留情放走那幾個裁決者,哪裡是懼憚,不過……是還念著幾分舊情罷了。”
朱漆屏風上蟠龍踞鳳的描金彩繪在幽暗燭光下勾勒出不動聲色的威嚴。屏後良久無聲,唯有玉石禁步上垂下的珠珞,在那一團深濃華貴的暗影裡,不堪重負般發出了極細微、清晰的一撞——清脆,又驚心,像心頭驟然緊繃的弦。
李二拈起案上殘酒,目光幽深地投向殿外無邊的墨色,彷彿穿透了重重宮牆,看向那年輕人離去的方向。他唇角微動,無聲地咀嚼著那個名字,帶著一絲複雜難言的意味:“杜荷……好個狡黠如狐、心硬似鐵的臭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