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娘娘來訪(1 / 1)
曲江別院在黎明前最沉的墨色裡甦醒,杜荷幾乎是扶著沁涼的牆根挪回自己院子的。一宿雨露均霑的“辛勞”,縱是鐵打筋骨也熬得散了架。推開薛冰那間廂房的門,暖香撲面,羅帳低垂,他連袍服也懶得脫,將自己重重拋進那溫香軟玉的懷抱,只想囫圇沉入黑甜深處。
眼皮將合未合之際,院門處突兀響起一陣壓抑而急促的拍打,伴以刻意壓低的惶急稟報:“大爺!快!鳳駕……皇后娘娘鳳駕到!”
杜荷猛地坐起,殘留的睡意瞬間被這冰冷的“鳳駕”二字衝得七零八落。窗外,東方天際才剛撕開一道慘淡的魚肚白。他低低罵了一句:“孃的,這位娘娘為了她那幾個寶貝疙瘩,是真把命都豁出去了,連覺也不睡,直奔曲江……”他哈欠連連地起身,胡亂抹了把臉,冷水澆過的清醒裡帶著一絲宿命的疲憊與瞭然。
杜荷急步穿過帶著露氣的庭院時,晨霧如薄紗繚繞於假山池沼間,裙裾拂過溼冷的石徑,沾上微涼的露珠。皇后一身深青常服,獨立在薄霧籠罩的庭院正中,周遭闃寂無聲,唯有她身後兩名貼身女官如泥塑木雕般垂首侍立,連呼吸都竭力屏住。平日扈從如雲的儀仗與內侍竟一個不見,只餘一輛青油小車停在不遠處,猶自散發著徹夜疾馳後熱烘烘的鐵腥氣。
昏昧晨光勾勒出她孤絕的背影,竟在秋寒裡微微發顫。昔日母儀天下、珠翠明霞的六宮之主,此刻鬢角幾縷散亂的髮絲被晨露打溼,緊貼在她失了血色的臉頰旁,鳳冠下那張本該光潔無瑕的臉龐,此刻眼窩深陷,一層絕望的灰敗之氣瀰漫其上,彷彿被人抽乾了所有鮮活的血色。她聽見杜荷的腳步聲,猛地轉過身,那雙往日清亮威嚴的鳳目此刻佈滿了駭人的血絲,眼白裡纏著蛛網般的暗紅。嘴唇死死抿成一條蒼白的線,已然被自己咬出了幾個深深的血印子,凝固在那裡,襯得臉色愈發枯槁。
“杜荷,”長孫皇后向前搶了一步,聲音異常嘶啞,如同粗糙的砂紙摩擦著朽木,完全失了往日的雍容氣度,“本宮與陛下,待你如何?”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陶罐裡艱難擠出,帶著剮蹭皮肉的痛楚,直擊杜荷心口。
杜荷撩袍屈膝,深深叩首下去,額頭觸到冰冷溼潤的青石磚,沉聲道:“陛下與娘娘待小子如至親骨肉,恩深似海,山嶽難移。”
冰涼的晨露浸透了他的額頭,寒意直透顱骨。他垂首行禮的片刻寂靜,被抽噎的嗚咽撕裂。長孫皇后一步搶上前,那雙執掌六宮的、本該只撫摩金玉錦緞的手,此刻卻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浮木,帶著異常的力道和滾燙的絕望,死死鉗住了他手臂的衣料。玉色的指甲隔著薄薄的夏衫,竟深深陷進他臂上堅實的肌肉裡,掐得骨頭生疼。
“荷兒…”她破碎的呼喊裡帶著泣血的顫音,鳳目死死盯著他低垂的眼簾,彷彿想從那深邃的潭水裡找到一絲微弱的許諾,“本宮…本宮在此求你了!”她身體劇烈顫抖,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讓她站立不穩,“本宮知道…你大哥的事,那筆血債的真相,終有一日,必定要大白於天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如同用盡全身力氣吸入這薄涼的秋氣,也吸入了無邊無際的恐懼和痛苦,氣息在喉頭哽咽著發出可怖的呼嚕聲:“我只求……只求……若有一天,真相大白……若果真是我這幾個不爭氣的孽障…沾染了那滔天的罪孽……”
她的話語驟然失聲,彷彿被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嚨,臉孔在灰白的天光下扭曲得猙獰,淚水終於決堤,滾燙而渾濁地衝刷著臉上的灰敗痕跡,在那失色的唇邊匯聚成苦鹹的溪流。她死死掐住杜荷,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壓在那一條臂膀上,聲音抖得如同風中殘燭,卻又帶著瀕死前的最後一點偏執與瘋狂:
“求你……看在我與陛下這對垂垂老矣、可憐無用的老夫妻份上……給他們……留條活路!不要死…只要不死……不!”
庭院裡死寂得可怕,只有皇后壓抑不住的、野獸般的悲泣撕扯著清晨稀薄而冰冷的空氣。那聲音淒厲地撞在亭臺假山上,撞出一片蕭瑟的迴音。
杜荷一動不動,任那滾燙的淚水透過布料,灼燒自己的手臂。他挺直的身軀在熹微晨光裡如同一尊沉默的花崗岩立像,承受著那來自王朝至高處、裹挾著血淚和絕望的滔天巨浪。他臂上的肌骨被皇后的指甲掐得傳來清晰的銳痛,彷彿已嵌入皮肉,沾染了那絕望的溫度。那灼燙的淚痕正透過他的衣袖,滾燙地烙在皮膚深處。
屏息半晌,他終是緩緩抬起頭,眼瞳深不見底,如同風暴降臨前凝滯的海。許久,一個幾乎微不可查的頷首動作,自他僵硬的頸項間生硬地碾出,艱難地沉落下去,如同揹負著萬仞山嶽,緩緩折腰。
“本宮謝過荷兒…”長孫皇后如瀕死之人驟得回生之息,渾身一鬆,幾乎癱軟,那雙死死扣住杜荷的手終於鬆開,只在衣料上留下數道凌亂溼痕與幾個深深的月牙形掐印。她踉蹌一步,由女官慌忙攙住,聲音虛浮得只剩一絲氣脈:“本宮……這就回宮……天一亮,便得謁見陛下……昨夜暗離宮禁,終是不可久留……”她最後深深凝視了一眼杜荷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彷彿要將這最後的承諾刻入眼底,“本宮今日之言,天地為證……包括本宮在內,若此後你查明真相時,陛下若因父子之情而有任何阻滯,本宮絕不干預,絕無二話……”語氣斬釘截鐵,卻透著濃濃的血腥氣,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杜荷維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如被凍僵般一動不動。腳步聲凌亂而去,環佩禁步的微響在庭院冰冷的風裡空洞地叮噹了幾下,迅速被寂寥吞噬。那輛青油小車骨碌碌碾過石徑的聲音,如同碾碎無數枯骨,徹底消失在曲江苑外。
庭院裡死寂如初,唯有晨風穿行,撩起他沾滿秋露與淚痕的衣袂,寒意徹骨。他依舊保持著那個折腰如刀的姿勢,彷彿一尊凝固在秋寒裡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