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無人的牛家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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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汁般潑灑,山巒的輪廓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王二寶勒住韁繩,指著前方山坳裡幾點微光:“大哥,牛家莊到了,就在前頭歇腳吧。”他聲音裡帶著一絲熟稔,“兩年前路過,民風還算淳樸。”許大富疲憊地點頭,骨頭像散了架,馬匹也噴著粗重的白氣。兩人下馬,牽著牲口,沿著蜿蜒山道朝那點微光走去。

“聽說這莊子,”王二寶邊走邊聊,聲音在寂靜的山谷裡顯得格外清晰,“是幾年前才聚起來的,一群逃難的人,為了躲流寇,千里迢迢跑到這深山老林裡紮了根。”他語氣裡帶著對生存韌性的感慨。

“幾年?”許大富猛地停住腳步,聲音陡然繃緊,像一根被驟然拉直的琴絃。王二寶回頭,只見許大富臉上那層長途跋涉的倦意瞬間褪盡,眼神銳利如鷹,在昏暗中灼灼發亮。王二寶心頭一凜,百騎司的警覺如冰水澆頭,瞬間清醒。許大富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二寶,這憑空冒出來的牛家莊,會不會……就是我們要找的私採精鐵窩點?”

王二寶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了一下,臉上血色瞬間褪去。他猛地想起兩年前那個夜晚——村中少見老弱婦孺,盡是些衣衫襤褸、沉默寡言的精壯漢子,眼神裡藏著疲憊與警惕。更有一幕閃電般劈入腦海:留宿那戶人家,牆角桌下,分明擱著一盞油燈!那燈形制奇特,燈罩厚重,燈油氣味刺鼻,絕非尋常農家照明所用,分明是礦坑深處才需的防風防爆之物!兩人目光在空中狠狠一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濤駭浪般的駭然與徹悟。腳下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中,步伐陡然加快,幾乎要跑起來,直撲那山坳裡的村莊。

終於,牛家莊的輪廓在沉沉夜色中浮現。王二寶卻猛地倒抽一口冷氣,腳步釘在原地:“不對!”他聲音發緊,手指著那片死寂的黑暗,“這才什麼時辰?怎麼家家戶戶……燈全滅了?”眼前哪裡還有他記憶裡炊煙裊裊、燈火昏黃的村落?整個莊子像被一隻巨大的黑手捂住了口鼻,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沒有一絲光亮,沒有一聲人語,連雞鳴犬吠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幾扇未曾關嚴的破舊木門,在夜風裡發出單調而空洞的吱呀聲,如同鬼魂的嘆息。一股寒意,比這夜露更冷,順著王二寶的脊樑骨蛇一般竄了上來。

兩人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將馬拴在村口歪斜的枯樹上,拔出腰間的橫刀。刀鋒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冷的青芒。他們沿著崎嶇的村道,挨家挨戶叩擊那緊閉的門扉。

“有人嗎?過路投宿的!”王二寶的聲音在死寂中迴盪,顯得格外突兀。

回應他的只有空洞的迴響,以及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幾聲零落犬吠,那吠聲也帶著驚惶,很快又沉寂下去。門板在指節的叩擊下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是敲在朽木棺材蓋上。許大富試著用力推了推其中一扇,門竟“吱嘎”一聲向內滑開,裡面是深不見底、令人心悸的黑暗。一連數戶,皆是如此。整個牛家莊,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瞬間抹去了所有活物,只剩下房屋的軀殼在風中沉默。

“邪門了!”王二寶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記得這村子再小,男女老少也有幾百口人,此刻竟如鬼域。兩人最終停在一戶半掩著門的人家前,橫刀在前,側身閃入。王二寶迅速摸出火摺子,用力一吹,橘黃的火苗跳躍著,點燃了桌上那盞積滿塵灰的油燈。昏黃的光暈艱難地撐開一小片黑暗,照亮了屋內的景象。

桌上,赫然擺著幾隻粗瓷碗,碗底殘留著渾濁的菜湯和幾粒未扒盡的粟米飯。筷子散亂地擱在碗沿,一隻豁口的陶盆裡還有半塊沒啃完的雜麵餅。一切彷彿凝固在主人倉促離席的瞬間,連那餅上的牙印都清晰可見。

“大富,你看!”王二寶指著桌面,聲音發乾,“這飯還沒吃完,人卻沒了……幾百口人,能憑空蒸發了不成?”一股寒意攫住了他。

許大富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鷹隼般掃過屋內,最終死死釘在牆角地面——那裡有一片不規則的黑褐色汙跡,在搖曳的油燈光下泛著令人不安的幽暗光澤。他蹲下身,伸出食指,極其小心地在那汙跡邊緣輕輕一蘸。指尖傳來一種粘稠、半凝滯的觸感。他將手指湊到鼻端,一股濃烈得令人作嘔的、鐵鏽混合著腐敗的腥甜氣味猛地衝入鼻腔!

“血!”許大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猛地抬頭,眼中是駭然欲裂的驚怖,“是人血!牛家村的人……怕是全完了!”

話音未落,一陣陰冷刺骨的穿堂風毫無預兆地灌入屋內,那盞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將兩人驚惶的身影扭曲放大,投在斑駁的土牆上,如同狂舞的鬼魅。就在這光影明滅、人心欲裂的剎那,一股濃稠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息,如同剛從屠宰之地升騰而起的死亡之霧,被這陣陰風裹挾著,劈頭蓋臉地撲了進來,瞬間塞滿了整個鼻腔,直衝腦髓!

那氣味濃得發膩,沉得墜心,帶著鐵鏽的腥甜和臟器深處散逸出的溫熱腐敗,像無數只冰冷滑膩的手,死死扼住了他們的咽喉。王二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冷汗瞬間浸透後背。許大富猛地站起,手中橫刀“唰”地橫在胸前,刀鋒在昏燈下反射出一點森寒的流光,他死死盯住門外那片無邊無際、彷彿能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牙關緊咬,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油燈的火苗在風中掙扎,光影劇烈地晃動,將兩人緊握刀柄、指節發白的手,以及他們臉上那混合著極度驚駭與決絕戒備的僵硬表情,投射在身後斑駁的土牆上,如同兩尊凝固的、隨時準備搏命的石像。那濃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漫過門檻,淹沒了這死寂的空屋,也淹沒了他們最後一絲僥倖——這黑暗深處,究竟藏著何等慘絕人寰的屠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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