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血林驚魂(1 / 1)
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濃稠的黑暗裡艱難撕開一道口子,勉強照亮腳下盤根錯節的樹根和溼滑的腐葉。王二寶和許大富緊握橫刀,刀鋒在微弱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幽芒,另一隻手死死攥著燈籠的木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如同一條無形的、冰冷滑膩的毒蛇,纏繞著他們的鼻腔,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濃烈,死死牽引著他們向密林深處挪動。每一步都踏在溼軟的地上,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彷彿踩在某種巨大活物的內臟上。
“大富哥,”王二寶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燈籠光暈幾乎無法穿透的、前方更深的黑暗,“看方向,這味兒……像是從村西頭那片老林子深處漫出來的。”那片密林在夜色裡如同蹲伏的巨獸,張著漆黑的口。
許大富牙關緊咬,腮幫的肌肉稜角分明地凸起,眼中燃燒著冰冷的怒火:“我擔心……我們終究是晚來了一步!該死的關隴門閥!為了掩蓋他們私採精鐵的滔天大罪,竟能對這群為他們賣命的工匠,連同他們的家小,下此等絕戶的毒手!殺人滅口,好一個乾淨利落!”他幾乎是低吼出來,猛地將燈籠向前一探,昏黃的光圈驟然前衝,他整個人也像離弦之箭,一頭扎進了那片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密林中。
燈籠的光在密集的樹幹間瘋狂跳躍、扭曲,如同瀕死者的痙攣。腳下溼滑的腐葉層越來越厚,每一步都深陷其中,拔起時帶起粘膩的泥漿。那血腥味濃烈得幾乎凝成實質,沉甸甸地壓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粘稠的血漿。兩人深一腳淺一腳,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摸索前行了數百米,燈籠的光暈終於勉強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
光,停住了。
燈籠的光暈,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扼住,凝固在空地邊緣。
王二寶和許大富的腳步,也如同被瞬間凍結的冰雕,死死釘在原地。
眼前的一切,讓兩人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死屍般的慘白。瞳孔因極度的驚駭而擴張到極限,映出的是人間地獄的圖景。
屍體。
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屍體。
像被隨意丟棄的、朽壞的柴薪,又像屠宰場裡待處理的牲畜,在空地中央堆成了一座令人魂飛魄散的小山。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牛家村數百口人,不分男女老幼,盡數在此。他們的生命被粗暴地終結,又以最屈辱、最慘烈的姿態被拋棄。
一個壯年漢子仰面躺在最上層,雙眼圓睜,空洞地瞪著漆黑的樹冠,臉上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的胸口被利器貫穿,破開的棉襖被髮黑的血痂浸透、板結,像一塊巨大的暗紅色補丁。一個白髮老嫗蜷縮在他身下,枯瘦的手還緊緊攥著一個孩子的衣角。那孩子不過七八歲光景,小小的身體被扭曲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頭顱軟軟地歪向一邊,脖頸上是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切口,皮肉翻卷,暗紅的血汙浸透了半個肩膀和背後小小的衣衫。
視野所及,處處是凝固的死亡。一張張曾經鮮活的面孔,此刻只剩下青灰與死白。渾濁的瞳孔在微光中反射著毫無生氣的幽暗。散亂的手臂、僵直的腿腳從屍堆中伸出來,有的保持著抓握的姿勢,有的徒勞地向上伸展,彷彿在生命最後一刻仍在祈求虛無的神明。
屍堆邊緣,一隻孩童的撥浪鼓半埋在血汙浸透的泥濘裡,滾子上滑稽的彩繪圖案,被深褐色的血點覆蓋,浸染出一種荒誕恐怖的獰笑。更遠處,一隻孤零零的、小小的繡花鞋遺落在凌亂的腐葉上,旁邊還散落著幾塊被啃得乾乾淨淨的禽類骨頭——那是被烏鴉啄食後的痕跡。幾隻貪婪的渡鴉仍在屍堆的縫隙間跳來跳去,發出“呱呱”的嘶啞鳴叫,不祥的黑色羽毛在昏暗的光線下閃動,尖喙不時啄食著暴露在外的皮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聲響。
濃烈到極致的血腥味混合著屍體開始腐敗的甜膩惡臭,形成一股無法形容的、足以摧毀理智的死亡氣息,如同無數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王二寶和許大富的喉嚨,擠壓著他們的肺腑。
“嘔——!”
“呃啊——!”
兩人再也無法抑制,猛地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翻江倒海,酸腐的膽汁混合著胃液,不受控制地噴湧而出,灼燒著喉嚨。他們扶著旁邊冰冷的樹幹,身體因劇烈的痙攣而顫抖,每一次嘔吐都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掏空。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冰冷的黏膩感緊貼著皮膚。
直到吐無可吐,只剩下痛苦的乾咳和粗重的喘息,兩人才如同被抽掉了脊骨般,虛脫地靠在樹幹上,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哆嗦。
“該…該死的…”許大富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他抬起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穢物,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無法熄滅的怒火,“果然…果然如此!這群天殺的關隴門閥!畜生!禽獸不如!在他們眼裡,這些百姓…連草芥都不如!”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樹幹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王二寶喘息著,艱難地直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那座屍山,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冰冷的決絕:“大富哥…我們,來對方向了。這血淋淋的罪證…就在眼前!那些幕後黑手,一定是提前嗅到了風聲…才下此毒手,妄圖毀屍滅跡,一了百了!”他深吸一口氣,那濃烈的血腥味讓他又是一陣眩暈,但他強行壓下,“可他們藏得再深…終究會露出狐狸尾巴!這血海深仇,這累累白骨…定要他們血債血償!”
兩人不敢再看那慘絕人寰的景象,強忍著再次翻騰的噁心,踉蹌著,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退出了那片被死亡徹底浸透的密林。當他們重新站在村口,回頭望向那片死寂的、如同巨大墳墓的牛家村時,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再次席捲全身。那空無一人的屋舍,在慘淡的星光下,彷彿無數張開的、沉默的巨口。
“走!快走!”許大富聲音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地不可久留!星夜兼程,趕往周縣!”
兩人翻身上馬,狠狠一夾馬腹。疲憊的駿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如離弦之箭般衝入茫茫夜色,蹄聲急促,敲碎了死寂,彷彿要逃離這片被詛咒的土地。
就在那急促的馬蹄聲徹底消失在遠方山道的拐角後不久,距離王二寶他們剛才嘔吐的樹幹不遠處的另一片更深的陰影裡,兩叢低矮的灌木無聲地晃動了一下。
兩個全身黑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精壯漢子,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他們身形矯健,動作迅捷如豹,背後斜挎的狹長唐刀在微弱的星光下偶爾閃過一線幽冷的鋒芒。
其中一人目光如電,銳利地掃過王二寶和許大富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杜帥所料不差。關隴那群蠹蟲,果然對這群無辜百姓下了絕戶手。夠狠,夠絕。”他語氣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冷然。
另一個黑衣人微微點頭,目光掃過遠處那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密林空地,眼神毫無波瀾,彷彿那只是尋常風景:“周縣已有百騎司的人攪了進來。我們按原定方略,潛行暗處,靜觀其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杜帥要的,是那些真正藏在水底的大魚。”他聲音同樣低沉,帶著鐵一般的紀律性。
兩人簡短交換了眼神,再無多餘言語。身形一晃,如同兩道融入夜色的輕煙,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入身後那片無邊無際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密林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只有夜風掠過樹梢的嗚咽,以及遠處屍堆上空,渡鴉那永不饜足的、貪婪的啄食聲,在死寂的天地間幽幽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