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曲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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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江池畔,夜風裹挾著水汽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吹得亭中紗幔狂舞如招魂幡。杜荷獨自立在石案前,案上,十數顆頭顱被草草堆疊,頸項斷裂處,暗紅的血尚未完全凝固,正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洇開一朵朵不祥的墨色花。

趙內侍那尖細的嗓音,帶著宮中特有的、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還在他耳邊嗡嗡作響:“…程大將軍領一萬玄甲…魏王李泰,貶為庶民,名號…從宗人府家譜中剔除…杜侍郎,陛下問您,可還滿意?”

滿意?

杜荷的胃袋猛地一陣痙攣,一股酸腐的濁氣直衝喉頭。他死死咬住牙關,下頜骨繃得咯咯作響,才將那翻江倒海的嘔吐感強行壓了下去。視線被牢牢釘在那些頭顱上。昔日裡,這些頭顱的主人,哪一個不是跺跺腳長安城都要抖三抖的關隴巨擘?他們曾高踞雲端,談笑間便定下了兄長杜構的死局。那場截殺,兄長血染黃沙,屍骨不全,成了他杜荷心中日夜啃噬、永不癒合的毒瘡。

復仇的火焰曾是他唯一的食糧,支撐著他在這陌生的時代裡步步為營。他設想過無數次,如何親手將利刃捅進仇人的心臟,如何看著他們眼中最後的光熄滅,如何用他們的血祭奠兄長的亡魂。那該是烈火烹油般的痛快,是玉石俱焚的壯烈!

可眼前呢?

沒有刀光劍影的搏殺,沒有驚心動魄的周旋。只有這冰冷的、被整齊碼放、如同待價而沽的貨物般的首級。是皇帝,是那個端坐在太極宮最高處的男人,輕描淡寫地揮了揮手。如同拂去案几上的一粒塵埃。程咬金,一萬玄甲鐵騎…碾碎關隴門閥,竟如碾碎幾隻螻蟻!連他血脈相連的兒子李泰,也成了這盤棋上可以隨手丟棄的棋子,一個名字被硃砂無情勾去的符號。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杜荷的心臟,比這曲江的夜風更冷徹百倍。這寒意並非來自恐懼,而是來自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窒息的認知——他自以為的籌謀、掙扎、隱忍,在這煌煌天威面前,是何等的渺小與可笑!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原來,始終是別人棋盤上的一枚卒子。皇帝雷霆手段,為他掃清仇讎,廢黜皇子,看似天恩浩蕩,實則…何嘗不是一種無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這大唐的權柄,這生殺予奪的力量,只屬於那一個人!他能賜予,也能收回,且…不費吹灰之力。

兄長的血仇,竟以這樣一種方式,以一種他完全無法掌控、甚至無法真正參與的方式,突兀地了結了。快意嗎?那被強行壓抑的嘔吐感,那胃裡翻騰的酸楚,那指尖無法抑制的冰冷顫抖,都在無聲地嘲笑著“快意”二字。只有一種巨大的、失重的茫然,如同被拋入了無垠的虛空。支撐他穿越以來所有行動的那根支柱,轟然倒塌。血債血償,卻償得如此…輕飄,如此不真實,彷彿兄長的性命,連同這些仇敵的頭顱,都不過是帝王權術天平上可以隨意增減的砝碼。

“杜侍郎?”趙內侍那陰柔的嗓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杜荷猛地回神,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嚥下那口帶著鐵鏽味的唾沫。他緩緩轉過身,臉上肌肉僵硬地扯動,試圖擠出一個符合“滿意”的表情。那表情落在趙內侍眼中,或許只是大仇得報後的激動與疲憊。

“臣…”他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謝…陛下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感激涕零。”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砸在青石地上,冰冷而空洞。

趙內侍那細長的眼睛在杜荷臉上逡巡片刻,似乎想從那強裝的平靜下挖出些什麼,最終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程式化的、毫無溫度的笑容:“侍郎滿意便好。陛下還等著老奴回話,老奴這就告退了。”他微微躬身,拂塵一甩,身影便悄無聲息地融入了亭外濃重的夜色裡,彷彿從未出現過。

亭中,只剩下杜荷,和那案上無聲滴血的頭顱。夜風嗚咽,吹得紗幔狂舞,更添幾分鬼氣森森。他閉上眼,兄長生前爽朗的笑聲,與眼前這些猙獰扭曲、死不瞑目的面孔,在腦海中瘋狂交織、撕扯。那滴答、滴答的落血聲,如同催命的更漏,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和熟悉的幽香自身後傳來。是長樂、明玥、武曌她們。她們並未靠近那血腥的石案,只是靜靜地、帶著擔憂地站在亭外迴廊的陰影裡,像幾株在夜風中搖曳的幽蘭。

“夫君…”長樂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輕喚道。

杜荷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曲江夜風那微腥的氣息湧入肺腑,卻無法驅散心頭的陰霾。他猛地睜開眼,眼底翻騰的複雜情緒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轉身,走向她們,腳步有些虛浮。他伸出手臂,將五位嬌妻緊緊擁入懷中。長樂的溫婉,明玥的明麗,武曌的嬌憨,她們身體的溫熱透過華美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鮮活的生命力,是這血腥之夜唯一真實的慰藉。

“沒事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手臂收得更緊,彷彿要將她們嵌入自己的身體,汲取那一點對抗虛無的暖意,“都…過去了。”

他擁著她們,一步步離開那瀰漫著死亡氣息的亭子,沿著迴廊,走向府邸最高的觀星臺。石階冰冷,夜風更勁,吹得衣袂翻飛。登上高臺,長安城的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一片朦朧的光海,而頭頂,是浩瀚無垠的墨藍天穹,星河璀璨,亙古流轉,冰冷而沉默地俯瞰著塵世的一切悲歡離合、血腥權謀。

杜荷仰起頭,讓那清冷的星光灑滿他蒼白的臉。懷中是當世最尊貴的那位公主,是皇帝陛下最疼愛的女兒。

何其荒謬!何其…“幸”哉!

這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戰慄。是幸運嗎?這潑天的富貴,這極致的恩寵,背後是帝王翻雲覆雨、視眾生如芻狗的冷酷意志!今日能為他碾碎關隴,廢黜李泰,他日…焉知這柄利刃不會懸在自己頭頂?

兄長的仇,以一種他無法掌控的方式報了。

胸中那股被強行壓抑的、混雜著驚悸、茫然、後怕與對那無上皇權深入骨髓的敬畏之氣,再也無法遏制。它化作一股灼熱的洪流,在胸腔裡左衝右突,燒得他五內俱焚!

“啊——!!!”

一聲嘶吼,如同受傷孤狼的嗥叫,猛地從杜荷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這吼聲撕裂了曲江寧靜的夜空,帶著無盡的壓抑與惶惑,直衝那漠然垂視的浩瀚星河。吼聲在空曠的露臺上回蕩,撞向遠處的宮牆,又反彈回來,帶著嗡嗡的迴響,最終消散在無邊的黑暗裡。

懷中的明玥被這突如其來的吼聲驚得一顫,長樂和武曌也下意識地抓緊了他的衣襟。她們仰起臉,星光落在她們美麗而茫然的眼眸中。

杜荷吼完,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吼聲似乎抽空了他最後一絲力氣,也帶走了那強行支撐的偽裝。他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明玥柔軟馨香的頸窩,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那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源於靈魂深處,對自身命運、對這煌煌大唐、對那高踞九重之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帝王…那無法言說、也無處可逃的,巨大惶然。

星河依舊璀璨,亙古不變。長安的燈火在腳下無聲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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