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陝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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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一地的官,孫傳庭說:“起來吧!”

“謝大人!”

武德路等人站了起來。

隨後,孫傳庭問:“你們縣現在還有多少人?”

只一個問題,便讓武德路張口結舌。

今年陝北一年沒下雨,老百姓顆粒無收,可朝廷賦稅確是一點沒少。

正常賦稅外加遼餉,還有給各級官員的孝敬,皇上過生日,皇上駕崩,皇上登基,九千九百歲爺爺過生日,一層層稅收扒下來,尋常老百姓根本受不了,紛紛逃命去了。

除此之外,邊境的逃兵更是四處劫掠,這更加加劇了甘泉縣流民的數量。

如今縣裡還有多少人,武德路也拿不準,憋了一會,武德路道:“約麼有七八千人吧!”

“餓死的有多少?”孫傳庭又問。

武德路汗如雨下,他跪地說道:“回大人的話,今年陝北顆粒無收,饑民無數,此乃天災,絕非下官無能啊!”

“縣倉之中還有多少糧米?”孫傳庭平靜詢問。

武德路頭皮發麻,縣倉之中哪裡還有糧食,他接任的時候便幾乎空了,今年好不容易填補上來一點,現在鬧起了災荒,全都被他搬到自己家去了!

眼見武德路良久不語,孫傳庭繼續問。

“你可曾開倉放糧,賑濟災民?”

“你可曾上書向朝廷彙報災情?”

“如今你管轄縣域餓死了這麼多人,甚至還有人相食的情形,你都做過哪些事?”

一連串問題武德路根本沒辦法回答,只能說道:“下官失職,下官失職!下官也是今年剛到的甘泉縣,很多事情一概不知啊!”

就這樣武德路一番推諉,將鍋全都甩給了前任。

孫傳庭沒再理會武德路,而是邁步走出了小院,他向前眺望,目之所及,赤色的天空下,皆是龜裂的黃土,以及破敗的房屋。

周遭樹木盡皆被人扒去了樹皮,全部枯黃而死。

想到京城的繁花似錦,再看看眼前這片赤黃,孫傳庭恍如隔世。

再回到小院,孫傳庭來到小女孩面前:“丫頭,我家閨女尚缺個玩伴,你要不要跟我走?”

穗兒一聽趕忙搖頭,並躲到了父親背後。

孫傳庭見狀從袖口拿出了約麼有十幾兩銀子遞向農戶。

“拿著銀子,買些糧米,把閨女給我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不……不要!”穗兒躲在父親腿後面搖頭。

農戶看了看銀子,又看了看閨女,也同樣搖頭道:“大人,她……她是我閨女,我不能賣她,我家還有糧米,明年只要一下雨就能打糧食,就能活了!”

“確定不賣?”孫傳庭又問。

“確定!”農戶篤定的點了點頭。

一旁的農婦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開口。

孫傳庭見狀從中取出了一小塊碎銀子塞到了穗兒手中,隨後摸了摸她的頭說:“聽你爹的話,別亂跑,知道嗎?回頭我再來看你!”

穗兒怯怯的沒敢回話。

隨後,孫傳庭轉過身道:“走,去縣衙!”

就這樣,兵丁連同縣裡的一眾官員全都走了。

等他們走遠之後。

農戶才掰開了穗兒的手,看著女兒手上的銀子,農戶半晌也沒回過味來。

“這……這是怎麼回事?”

農婦反應快些,她趕忙對著孫傳庭等人離去的方向跪地道:“青天大老爺!”

農戶也立刻磕頭。

而穗兒則捏著手中的銀子,一時間怔怔出神。

幾天之後,一封奏摺連同那一截小孩的骨頭遞到了朱由檢的龍案上。

看著那帶著褐色血肉的骸骨,朱由檢的身子止不住的顫抖。

一旁的王承恩看到後,立刻尖聲說道:“這孫傳庭竟敢在奏疏之中夾帶如此不祥之物,此乃大逆,陛下宜即刻將其捉拿回京!”

朱由檢理都沒理他,他將骸骨放到桌上開始翻閱起了奏疏。

奏疏詳細記載了陝北如今的情況。

這已經不能用赤地千里來形容了,簡直是人間煉獄。

除了幾個縣之外,一眼看去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老百姓們死的死逃的逃。

當地官員治理能力低下,除了收稅和剝削根本沒有任何治理百姓的手段和方式。

逃荒的老百姓越多,剩下的老百姓賦稅便越重。

而且這裡通訊不便,西安傳道命令都許久才能到,京城明明已經宣佈免去陝西的賦稅了,可孫傳庭到的時候,還是有許多人在胡亂徵收賦稅。

逃兵、盜匪、流賊情況極為嚴重。

最後,孫傳庭總結:今年若雨水充沛便罷,若依舊乾旱,陝北百姓絕無活路。

請陛下即刻調集糧草,發派官員來此,以安黎民!

看完奏疏,朱由檢用雙手捂住了眼睛。

剛才還咋咋呼呼的王承恩這會也不敢說話了。

來了,來了,自崇禎元年開始,持續數十年的全國範圍內的災荒來了。

朱由檢調派錢龍錫去陝西,讓他主持民政,如今已初見成效,河渠修繕、百姓復耕田畝,江南士紳們也被他動員的開始往北方運輸糧食。

但陝北的情況還是遠超他的想象。

此時的他真想親自去陝北看看自己治下的百姓。

睜開眼,再拿起那截小孩的骸骨,朱由檢仔仔細細的看了起來。

這骨頭很瘦,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呢?

又是被誰吃了?是饑民,還是父母?

朱由檢又閉上了雙眼。

良久之後,他提起了筆。

很快一份手詔便躍然紙上。

“交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然後八百里加急送西安、延安兩地!”

……

此時西安府的錢龍錫已經兩晚上沒睡著覺了。

原因很簡單,沒糧食了。

高迎祥和王左掛帶了幾萬人過來,錢龍錫把手頭的糧食幾乎全給了他們,並讓曹文詔帶隊,讓他們帶著這些糧食去陝北幫著賑災。

有這些人帶著糧食北上倒還省點事,如果讓他們只帶自己的口糧過去,回頭賑災的時候,錢龍錫還得另外再僱人往北邊送去。

這一來一回都是成本。

而且有曹文詔盯著,這些人應該不敢亂來。

把糧食都給出去之後,如今錢龍錫手下便只剩下十天的糧食了。

他已經上書請求鄰省再調撥些糧食過來,但上書回覆需要時間。

至於施鳳來這,他也曾讓其想辦法找找魏公公讓他先調撥出一些銀錢,錢龍錫去本地找那些富戶先購買一些糧食。

但魏公公卻死咬著不放口,一兩銀子不往外拿。

最要命的是,不知誰把訊息走漏了出去,如今陝西本地的糧價在經過短暫下降後,又開始了瘋漲,如今已經是二兩銀子一石了,且有價無市。

一些奸商已經開始囤積糧米了。

錢龍錫一向的政治主張就是不過多幹涉商業運轉,他沒有理由和手段去收拾這些富商,所以,只能儘量少分發一些糧食,可儘管如此,他手頭的糧食,也絕對撐不過十五天!

十五天,十五天之後,陝西數萬饑民便又要餓肚子了!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朝廷有言在先,江南的商人們把糧食運到陝西之後,不會壓價,想賣多少就賣多少。

到時候,陝西無存糧,為了安定,這些商人就是十兩銀子一石他們也得買。

這一下國庫可就空了!

錢龍錫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陝北的情況孫傳庭已經來過公文了,赤地千里,農戶全部絕收,許多村鎮全部逃亡,好一點的縣還有幾千人,情況再差些,如榆林周邊的縣只有一千多人了。

這也是錢龍錫讓曹文詔帶走剩餘糧食的原因。

如果沒有這些糧食,陝北絕對穩不住,與之相比,關中地區還能從相鄰省份調糧,江南的糧米運到這裡之後也能第一時間供應,可陝北就不行了,雙方相隔數百里,運糧至少要一個月,若是耽擱了春耕又是一番麻煩。

想到春耕,錢龍錫又不自覺的看向窗外。

如今已經是驚蟄時節,可這天還是乾淨的可怕,一片雲彩都沒有。

此時更壞的情況在他心中生成。

若是春季陝西也無雨,那可如何是好?

想到這,錢龍錫再也睡不著了。

他披上衣服來到了巡撫衙門的涼亭之中。

周圍也沒有下人伺候著,他便自己泡了壺茶水一邊喝,一邊盯著天邊明月,並時不時發出一聲聲的哀嘆。

就在這時,小院另一處拱門傳來呵斥:“誰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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