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奸商(1 / 1)

加入書籤

五個月前,無論如何錢龍錫也不會想到自己會被一個他一直鄙夷的閹人如此教訓。

想到這錢龍錫莫名的笑了出來。

這段時日他也時常再關中各地巡視。

和本地百姓,和逃荒的百姓交流。

關中地區有河道,雖說也受災嚴重,但倒也不至於絕收,多少還能有些糧食。

可陝北已經人吃人了。

歲大飢,人相食。

史書上的六個字落到百姓頭上,卻如千斤重擔,壓的人喘不過氣來。

皇上所謂的陝西大旱十年若是假的便罷,若是真的,又要有多少歲大飢人相食?

錢龍錫閉上了眼睛,無數的骸骨,兒童的悲鳴,龜裂的土地,乾枯的河道,一幕幕畫片在眼前浮現。

此時的他還在猶豫,或者說想賭。

賭今年沒有災荒,賭風調雨順。

這樣他既能保全商人的利益,又能照顧屬地百姓。

可每當想到那些衣衫襤褸的陝地百姓在他的徵調下踏踏實實的整修河道,挖掘窖井,錢龍錫便總覺心中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一樣喘不過氣來。

《孟子》有曰: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

若高居廟堂只見公文史書,誰又能想到真有人為了活下去,把自己的孩子烹食?

可現在他親眼看到了那帶著筋肉的白骨,他又怎能坐視不理?

他不是閹黨,不是貪官,他最初讀書出仕是為治國救民,為天下蒼生計。

以酷烈手段對付那些富商,或許會讓他們血本無歸,但卻能讓陝地百姓保全性命!

一個閹人尚且能為黎民百姓出一份力,如今萬事齊備,我難道要透露出風聲,讓這一切功虧一簣,坐視百姓飢斃于田畝之上?

不行!絕對不行!

孟子之良知、朱子之天理。

我錢龍錫,不得愧對這些年所讀的聖賢書!

拋開滿門抄斬,拋開榮華富貴,錢龍錫遵從自己的內心已然做出了抉擇。

就在他抬頭的一剎那,陝西巡撫衙門裡的衙役們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看到這些人,錢龍錫全身一震,他立刻警惕道:“你們怎麼來了?”

突然被質問,衙役們也有些懵,他們說:“大人,魏公公走了,我等是來接管倉庫的!”

錢龍錫看了看倉庫內堆成小山的大箱子微微鬆了口氣。

幸虧剛才把箱子關上了,不然讓衙役看到又是一番麻煩。

而衙役們看著這些箱子也頗為意動,為首的一個來到箱子旁道:“大人,如今魏公公走了,咱們是不是抽調出一些,採買些糧食以備不時之需?”

聽到這話,錢龍錫陡然站起,他厲聲道:“混賬,採買糧食乃是本官的職務,你一個小小衙役也敢胡言亂語,滾出去!”

衙役瞬間呆愣原地。

前兩天錢龍錫還火燒屁股一般的找魏忠賢要錢賣糧食,怎麼現在輪到他做主了,反倒是不急了?

“小人妄言,小人妄言,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滾!都給本官滾出去!”錢龍錫揮袖子趕人。

衙役們哪敢停留,紛紛跑了出去。

隨後錢龍錫又深深看了這些箱子一眼,這才走出了倉庫大門。

重新落鎖,錢龍錫問:“把孫僉事請過來!”

不多時,孫雲鶴便來了。

看到錢龍錫他很不情願的上前見禮:“見過錢大人!”

魏忠賢走之前特意叮囑孫雲鶴,他走後讓他聽錢龍錫吩咐,只要是正常命令便不要拒絕,但錢龍錫的一舉一動都需要每日奏報京城。

錢龍錫並不知道魏忠賢的叮囑,他客氣的說道:“孫僉事,現有一重要任務交給你,此事關乎陝西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家財,你可萬萬小心!”

孫雲鶴表情一陣古怪,他說:“有什麼事,您就直說吧!”

錢龍錫隨即指了指身後的倉庫,說:“看好這座倉庫,除非我親自過來,不然,任何人不許靠近,敢有靠近者,立斬,若有罪責我來擔待!”

孫雲鶴上下打量了錢龍錫一番,不悅的說:“一個銀錢倉庫,讓你巡撫衙門的人看著不就行了?我錦衣衛是抓人的,又不是看大門的!”

錢龍錫心中一動,魏閹所言不假,這事就連孫雲鶴也不知道。

“孫僉事,這可不是普通的銀錢倉庫,這裡存放的是朝廷賑災的銀錢,陝西百姓能否度過災荒,全靠這裡面的銀子了!”

“還請孫僉事調撥錦衣衛人手駐守在此,當然,我也會調派兵丁和衙役在此駐守!”

“如此,才能萬無一失!”

無論如何倉庫裡面的真相也不能走漏半分。

所以錢龍錫才會調派三波人馬。

錦衣衛、巡撫衙門的衙役、西安城的兵丁,如此互相提防,互相監督才能萬無一失。

孫雲鶴雖不想幹這看大門的差事,但看錢龍錫說話還算客氣,而且這地方也確實重要,於是他捏著鼻子還是接下了這差事。

安排完人值守之後,錢龍錫又特意對所有人下令,任何人不得開啟門鎖,一旦有異動,所有負責值守之人,全部處死!

如此一來,這些人全綁到了一起,錢龍錫才算是鬆了口氣。

做完這些之後,錢龍錫又換上了一身常服馬不停蹄的去到了秦王府。

儘管知道魏忠賢不大可能騙自己,但這種事還是要親眼看到之後,才能放心。

陝西官場的劇變猶如一陣狂風,瞬間席捲整個西北官場。

錢龍錫僅憑一封奏疏便把魏忠賢趕回了京城,莫說別人,就是施鳳來也十分震驚。

他還找到錢龍錫詢問情況,錢龍錫卻說:“只是陛下缺人手罷了。”

之後施鳳來又問拿錢賑災的事情,錢龍錫則說,江南的富商馬上就來了,到時候直接買就是了!

之後,施鳳來又道:“既如此,購糧一事由老夫主持吧!”

魏公公走了,還是被彈劾走了,如此施鳳來自然是有了些異樣的想法。

錢龍錫低眉思索片刻,隨後說:“督公臨走前將錢庫的鑰匙交給了下官,下官自當盡心竭力!”

如此明顯的拒絕讓施鳳來很是不爽。

不過陝西現在除了錢龍錫還有個黃道周。

這傢伙在一個月內幾乎把關中大小官員犁了個遍,上到四品知府,下到縣丞典吏,聽到黃道周的名字就沒不打哆嗦的。

如果錢龍錫配合的話,他還能多少撈點錢,要是他不配合再把事捅出去了,那施鳳來可吃不了兜著走。

要知道,魏公公可是說過不讓他伸手的,他要是真栽了,魏公公別說保他,不踹他兩腳就算講恩情了!

送走了施鳳來,錢龍錫也長出了一口氣。

施鳳來問話的一瞬間,錢龍錫有股子心思把實話說給他的,此人是如今的內閣首輔,閹黨魁首。

如果運作得當,憑此事幹掉此人也不無可能。

但也只是一瞬,他便否決了這想法。

如果透漏出去這事,陝西的災情必定難以緩解,施鳳來倒臺,他也難辭其咎。

他不是錢謙益,沒有為了清除閹黨不惜葬送百姓生計來以身鑄劍的決心。

況且,如今的他應付那些江南富商已經耗盡心力,再加進來個施鳳來,他實在沒有那個心氣了!

所以,這才將其打發走了!

深吸一口氣,對如今的錢龍錫來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交鋒。

他即將以最酷烈狠辣的手段,來榨乾那些江南商人的錢袋子!

魏忠賢走後第三天,那些錢龍錫三番五次催促,請求也紋絲不動的江南商人們紛紛開始動身往陝西開進!

得知這個訊息,錢龍錫心中一陣惡寒。

他已經想到不久之後,自己的兄長錢聖錫來讓自己高價買糧的情景了!

憋著一股子氣,錢龍錫說:“自即日起,除了公事,我任何人都不見!”

“凡有找我賣糧者,一律拒之門外!”

其實,錢龍錫還是想多了。

不管是錢聖錫還是其他的江南商人,都沒有透過錢龍錫來買糧的心思。

他們來陝西要乾的第一件事就是榨乾本地農戶的錢財。

當糧食運抵陝西,他們立刻來到了官府規劃的賣糧地進行賣糧。

“五兩銀子一石,五兩銀子一石,上等的江南好米,大家快來買啊!”

本地許多農戶看到有人賣米後紛紛圍了過來。

“是大米,這大米怎麼賣的?”

“五兩一石,六錢一斗!”

“啊!這麼貴?以前我們這最多也不過一兩二錢銀子一石糧食啊!”

“以前?呵呵,以前你們能吃上江南的米嗎?這些都是我們不遠萬里運送過來的,今天五兩一石,明天價格還會增高!”

老百姓們看著那白花花的大米,嚥了口吐沫紛紛散去。

如今朝廷每日分發的糧食雖少了大半,但勉強也還能過活,他們犯不著買這麼貴的米。

更何況,陝西本來就窮,老百姓早就被本地官員掏空了家產,就算有些商人有錢,也多被魏忠賢搶了大半家產。

這些人自己反正能過活,至於買糧食跟著江南商人哄抬價格賺錢的事,他們是不敢幹了!

況且,他們也買不了多少,更爭不到話語權。

所以,這些高價糧食根本無人問津。

眼見沒人買,負責售賣的活計隨即找到主事之人說:“掌櫃的,沒人買啊!”

“沒人買?沒人買就對了,現在官府還有糧食,等過幾天沒了糧食,他們就是不想買也得買!”

“可我看他們也沒錢啊?”活計又說。

主事之人看了看西安城的方向道:“沒事,他們沒錢,官府有錢,他們會買糧的!”

“明天直接把賣價上調到十兩,賣不賣無所謂,要的就是這個價格!”

活計們依言照做。

第二天,這些商人們果然把價格調到了十兩銀子一石,這下更沒人買了!

不過,就在傍晚的時候,一個衣著簡譜的農戶拿著一兩銀子來到了地攤面前。

他看著那十兩銀子一石的價格,表情悲苦道:“怎麼這麼貴?你們不是奉了朝廷的命令,調撥糧食的嗎?”

夥計聽到這話,連眼皮都沒抬,一幅愛賣不賣的樣子。

農戶猶豫良久最終還是拿出了一兩銀子說:“唉,買上一斗吧,如今官府的糧食越分越少,再不買一些,全家都要餓死了!”

接過銀子掂了掂,夥計才勉強量出一斗糧食出來:“拿去!先說好,這只是今天的價格,等明天什麼價還不知道呢!”

農戶無奈的搖了搖頭,然後離去。

等農戶走後,掌櫃的夥計看著手中的銀子,得意的笑了。

“呵呵,我就說了,人可以沒有銀子,但絕對不能沒有糧食,對不?”

“對對對,您說的太對了!”

“哼,就照著這個價格賣,咱們先把他們的富戶榨乾再說!”

這片由官府規劃出來的賣糧地也不止他一家商鋪,很快陸續又有幾家商鋪進駐。

而前來賣糧食的農戶也從每天一兩個,變成了每天十幾個,但因為價格實在太高,所以大多都只是一兩斗的購買。

商戶們雖流水不多,但利潤確是爆表。

二兩銀子多買的糧食,賣十兩,就算加上運費也是翻著倍的賺!

而且這價格還會只高不降,他們已經開始幻想,不久之後,朝廷必定會增加賑災的銀錢,到時候這些錢全都會落到他們的口袋裡面。

而與此同時,經過幾天的軟磨硬泡,錢聖錫也終於來到了巡撫衙門,見到了錢龍錫。

“賢弟,好久不見!”

此時的錢龍錫正在審閱從漢中送來的一份公文,他簡單批註了幾個字之後,才抬頭道:“兄長找我何事?”

錢聖錫左右看了看,意思很明顯!

錢龍錫雖有些不悅,但還是擺了擺手。

幾個伺候的下人們隨即退了下去。

等旁人都走了之後,錢聖錫才湊了過來道:“賢弟,如今官府的糧食還夠撐幾天的?”

如此直白的問話,錢龍錫瞬間皺眉。

他強壓心中火氣道:“如此機密大事,我怎能告訴你?如今松江的糧食已經運來了吧,有多少?若差不多,便交割了吧!”

錢聖錫聞言一喜,他趕忙道:“不多,就五萬石!”

聽到這個數字,錢龍錫瞬間皺眉,他原想著照顧一下兄長,把他的糧食平價收上來,可一聽這數字,他又暗自搖頭。

五萬石糧食平價便是五萬兩白銀,若拿出來,要麼放走其他糧商,要麼把價格壓到最低。

然而,錢聖錫對此卻並不自知,他說:“如今市面上的糧食都是十兩銀子一石,我也不讓你為難,我按八兩一石出售,四十萬兩銀子,賢弟總拿得出來吧!”

錢龍錫一聽這話直接笑了出來。

四十萬兩銀子,你看看把我剁吧剁吧賣了值不值四十萬兩?

沉吟片刻,錢龍錫說:“兄長,聽我的,一兩銀子一石,就地賣掉,我另外批給你些軍馬、鹽引讓你賺些銀錢,此事便過去了。”

錢聖錫一聽臉立刻拉了下來:“一兩銀子一石!賢弟你可知我收購這些糧食花了多少錢?”

錢龍錫面無表情道:“江南糧米便宜,不過幾錢銀子罷了,能有多少錢?”

錢聖錫湊到自己兄弟面前,伸出了兩根手指道:“一石二兩銀子呢!這還是走了人情關係壓下來的價格,旁人更貴!”

錢龍錫一怔,他問:“怎麼這麼貴?從哪裡買的?”

錢聖錫搖了搖頭道:“我也不知,神秘的緊,誰也沒摸透對方的底細,總之我等要收購的時候,那人已經將江南市面上能買到的糧食全買光了,要想運糧賺錢,只能高價購買!”

說完,錢聖錫又將桌上的茶水喝個一口,才說道:“賢弟,這些糧食我運過來成本便要四兩銀子一石,賣八兩其實也沒賺多少,你要是讓我賣一兩銀子一石,兄弟我可要賠個底掉了!”

錢龍錫並沒有聽他哥算小賬,而是在想他剛才的話。

能把江南市面上所有糧食都買光的主,又豈是什麼無名之輩?

可整個江南商界都摸不透對方的底細,那他們的身份,似乎猜也能猜個大概了。

想到這,錢龍錫心中又是一陣驚濤駭浪。

恐怖,太恐怖了,這哪裡是什麼賑災,這分明就是對江南商戶們的財產一次精準的收割!

想到這,錢龍錫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再起身,兄長錢聖錫已經湊了過來,他說:“賢弟,要不這樣,七兩銀子一石,交割之後,我另外還有些鐵器、鹽茶之類的東西要送去榆林呢!”

此時的錢龍錫看著一向自詡為精明的兄長,莫名有種看白痴的感覺。

他抿了抿嘴沉聲說:“一兩銀子一石,儘快賣掉,鹽茶鐵器的路引我能幫你開!”

“若不然,讓別人搶了先,我也沒辦法!”

說罷,錢龍錫繼續批改公文。

錢聖錫一聽不幹了,他急道:“賢弟,就算你一心為民也不能這麼砍價啊!”

“你好歹也得讓為兄賺點吧,六兩,這是底線了,如若不然,等到官倉斷糧,你十兩銀子都未必買得到!”

錢龍錫不再理會他,開始繼續批改公文。

能說出一兩銀子一石的價格,已經是他的底線了,再透露多了,恐怕就沒人再往陝西運糧食了。

十年大旱,要是沒糧食,他又怎麼能撐下去?

錢聖錫難以理解為什麼自己的賢弟如此不近人情,糾纏無果後,他也只能丟下一句話告辭。

“賢弟,既如此,那為兄也不再求你,好自為之!”

之後,又有不少商人來探錢龍錫的口風。

有人打著親戚的名號,也有人舉著錢謙益等江南同僚的名號來詢問。

但這些人都被錢龍錫擋了回去。

與此同時,官倉發放的糧食越來越少,高價購買這些富商糧食的人越來越多。

許多老百姓都圍到這些富商的糧倉門前,求著這些人給點糧食。

富商們自然不給。

如果不是旁邊有兵卒看著,估計這些災民們搶劫的心都有了。

情況越是如此,富商們便越是得意,在他們看來,再過幾日等官府徹底斷糧,他們賣二十兩銀子一石,官府也得買!

同時,他們也開始催促後續的人抓緊時間把糧食運過來。

不然,等官府買夠了糧食,他們的糧食可就賣不出去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