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雁歸來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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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十六歲。

所有見過我的人,都會對父親誇讚,“令愛生的真真好模樣,您有福氣啊!”語氣裡有暗含的驚豔。

每到這時,父親總會綻開笑容,迷人而成熟,讓人依稀可以看見他年輕時的青衫風流。我亦跟著輕笑,衣袖堪堪遮擋住半邊面容,剎那芳華,像風中淡雅的花。

他們稱我為江湖第一美人,讚我一顰一笑皆醉人。

我曾以為世間再無女子可與我媲美,亦以為自己配得起這世間所有人。

然而兩個都錯了,遇上他,步步劫,步步錯。

常常幻想著,日後與我的良人攜手天涯,懲惡揚善,也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他彼時已成名三十多年,天下第一殺手,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同他有交集,也不料自己竟會愛上他。

那一晚,父親娶繼室,笙歌載舞,歡聲笑語一片。

我執杯淺飲,在所有人都喝醉之時,唯有我沒醉。所以我很清晰地看見一人身如閃電,乾脆利落地刺向新婦心口。我來不及反應,下意識地撲了過去。

那個女人,是這些年來最像我孃的女人。看到她時,父親笑的很歡喜,很明媚。縱然只是個替身,我也要護住。看見那抹漸進的黑光,我眼裡湧現出絕望。

我看見那人滿頭銀髮如月光華錦,在夜色中有著流水般的光澤,傾城絕色的面容,再看見我的瞬間出現了一時恍惚,彷彿透過我,看向某個遙不可及的人。隨後他急急收劍,劍尖淺淺擦過我的肩膀。他唇邊湧出的血色與我濺出的鮮血同樣滴落在他的發上。

如同夾岸的桃花,那抹妖嬈映在我心裡,始終揮之不去。

我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寂寞傷痛,但也只是瞬間,他就充分體現了殺手的冷酷無情。他將劍架在我的脖子上,冷靜的用銀針刺穿父親繼室的心臟,挾持我離去。

我轉頭,劍刃在我的脖頸上擦過一道淡淡的血痕。

我看見父親緊張的盯著我,完全沒有管地上那個已死的女人。我突然明白自己又做錯了一件事。

在父親心裡,我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比起他今日娶的那個替身,如果我死了,父親會更傷心。突然有些感激這個挾持我的男人,多謝他及時收劍,不至於使我父親過於傷痛。

我那時還小,還年輕,對自己有著無與倫比的自信。我相信他會喜歡我,只要我堅持,總有撥開雲霧見青天的那一日。

於是我不停的追逐他。我雖然武功不好,卻輕功絕頂,那麼多年不曾被他甩下。

那人冷漠如冰,也曾舉劍想殺我,然而看到我那張臉,又默不作聲地走了。

我每每想到此,總是無限歡喜,覺得他必然對我有情。後來才知,原來只是因為我的臉,與她有四分相似。我卻從沒想到,我竟連個替身都不配做。

後來我一直在想,如果不是他當時為了收劍而使自己收了內傷,如果我當時沒有看見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如果不是他沒有殺我,一切會不會變的不一樣。

只可惜,望著你的剎那,剎那,我就落入了輪迴的網。從此萬般糾纏,傷到心頭疤痕無數,卻終究無法放開你的手。佛不渡我,我自成魔。你是我心裡的執念,為你,我已入魔。

我常想,如他這樣的青青男子,是壞人心水的,你遇見了他,必定會忍不住心旌搖曳,而他不一定會接受,也許陌然相對。因為他是靜而廣大的,廣大到沉默如夜。即使我有心以明月照耀,也不見得驚動。

但我不在乎,即便他是一塊頑石,我也相信自己的熱情足夠把他捂化。

那麼多年的追逐,我比普通的江湖人好太多。

我見過他穿常服的模樣,一身衣袍如帶露青竹,繁華三千東流水,洗過之後更見風骨;還見過他在月光下舞劍,寂寞,可是桀驁……任何時候他的鳳儀都足以使身邊的一切黯然無光,讓我只想小心收藏。

每次他去殺人,總是一身墨染。而那一天,他看到那張紙條,穿上一身青衣,然後歌唱。

清冷的聲音,憂傷的調子,彷彿長久孤獨而絕望地等待著某個遲遲不歸的人。我從其中聽出了思念的味道。思念的人是誰?這與我無關,我也不想知道。我甚至在心裡有些惡毒的祈禱著,希望他思念的那個人永遠都不要回來。這樣,他就只有我了。

然而,終究事與願違。

他半醉地倚靠在樹上,望著天空清冷的月亮,唇瓣蠕動,不知說了些什麼。很久之後,他手中的紙條化成碎片,隨風飄動,像雪花舞在空中。他看著它們,如同孩子一樣輕輕笑了起來。

美的足以令天地失色,連月光也不及他眸中流光。

這是我那麼多年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笑,第一次發現他也有那麼柔和的線條。

這個絕色男子,亦是溫柔酷冷,淺淺一笑,誤盡多少紅顏年少。

當晚他就走了,客棧里人來人往,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冥冥之中,我覺得,他再也不會回來。

當我將昨晚的紙張碎片,一點點拼湊起來後。我看到上面的字,終於還是忍不住蹲下身子哭泣。

過去的種種回憶閃現。他眼中的思念那麼明顯,分明就是和我眼中一樣的神情,是我在各地追逐卻總是找不到的那種思念。我總是不能相信,原來事實不容我逃避,我當初又怎麼能刻意忽略呢?

我在客棧裡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秋天變為寒冬。人都說一日三秋,末憶,你知道過了多少年嗎?

夜裡常夢見淡煙急雨中,他擎著八十四骨紫竹傘踏雨而來,青衫不溼。我仰目心驚,瞬息間心花開遍。他在遇見我的那一刻抬頭衝我輕笑,喚道∶“幽微,我來了。”

然後我就突然從噩夢中驚醒,整夜整夜淚流不止,咬牙念著幽微兩個字,一遍又一遍。或者是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天明糾結不散的薄霧,徑自出神良久。

我早就知道自己中毒已深,只是沒想到竟然已經深到了這個地步。

我始終還在幻想著他會回來,沒想到他沒有回來,卻傳來了他從此退出殺手界的訊息。而他所作所為的一切原因,就是因為那個任務的目標,霧隱樓月使──幽微。

他此生唯一一次失手,心甘情願地失手一次,便也心甘情願地輸掉了自己的一輩子。

他心甘情願,我又怎能甘心?

我歇斯底里的嫉妒起那個女人來,她憑什麼讓末憶如此看重?

我知道自己必須見到她,我想知道她在哪裡勝過我,不見到她,我此生都不會罷手。

儘管我知道,見到她也不會改變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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