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1 / 1)
念頭轉過也不過片刻之間,領頭人只是微一猶豫,就馬不停蹄地帶著人追了上去。墨夕月再厲害也不過一個人,體力已衰,若非難以支撐也不會逃,他們卻還有足足六個人。何況完不成任務也是個死,與其站在這裡等死,倒不如拼上一把。只要殺了她,他們就能活。
幾人對視間,都是一樣的想法,眼底驚恐化作狠厲,腳程越發快,眼前卻突然沒了人影。
四下無人,碧波湖上蓮燈寥寥,孤影寂寞,而那湖水清澈,有風掠輕痕。領頭那人隨意望了一眼湖水,只看見湖底諸多嶙峋的石塊,水草微漾,不少錦鯉遊走穿梭於其間,卻沒看見什麼人影。時間耽擱不起,他又仔細望了一眼,才領著人繼續朝前追去。
在他們走後又過了許久,湖底的一塊石頭才微微動了動。
金紅、淺白、墨黑的錦鯉來回穿梭,不時輕啄水藻,卻被一隻素白的手驅趕到一邊。灰褐色的布料揭下,露出一張慵懶蒼白的容顏。她烏黑的發在水中散開,水藻般搖曳生姿。紗裙輕*薄,上面紅色的血跡在水底暈染漂浮,宛如在她周身布上一層血紅的花紋。
墨夕月沉在水底,慢慢睜開了眼睛。身處湖底的感覺並不好受。青碧的湖水上有微弱的光線透射進來,她看見湖面上燈火瑩然,漸漸又有蓮燈被人放進湖中,像天上的銀河,美如星海。她的烏髮在水底浮浮沉沉,將那些迷人的毒香與水面隔絕,身體漸漸被長髮包裹,空寂無聲,像是誤入了另一個世界。
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眸光明滅,像一隻被鎮壓在湖底千萬年的妖,蒼白虛弱,卻依舊攝人心魄。
莫塵燁站在岸邊,突然窒了呼吸。
他亦是難得的狼狽姿態,滿身塵土,衣衫不整,髮髻凌亂,唇邊甚至還有血跡。然而四目相對的瞬間,他還是對她揚起一個極淺的微笑。他並不曾被擒,卻也被追趕了許久,人群阻擋,那群人想抓他並不容易,但他想出現也絕不可能。他躲在暗處,等那群人遠去,恰好看見她被人追殺的一幕,這才走了出來。
他是知道她的,湖水清澈,不能藏人,她卻最擅長偽裝,身上總是帶著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往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她受了傷,不能跑遠,唯有這裡,是最好的地方。
果然,她在。
墨夕月看見他跳入水中,驚破一池碧水,亦打破了一片空寂。終於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放心的笑容,隨即安靜而虛弱地任由他勾住她的腰,帶著她往上游去。
她看著他,笑容真誠而歡喜。真好,大家都沒有事。
下一刻,她卻突然僵在那裡。
墨夕月眼睛睜大,望著近在咫尺的眼睛,腦子裡空白一片,頃刻間亂了滿腔思緒。
莫塵燁只是望著她,唇印在她的唇上,水波流過,他細心感受著她唇瓣的細膩柔軟,包括每一分紋理。他並不得寸進尺,只是在她唇上輾轉流連,以一種近乎絕望與哀求的力度。
這一刻終知自己心意。
這一刻明白一切已遲。
那一刻,他眸光幻化,最終黯淡,沒於塵埃。
無人看見,水紋裡,一滴淚了無痕跡。
四目相接的瞬間,往昔呼嘯而來。
彷彿還是當年好時光。
好時光裡掠過白雪漫野,雪色裡有人輕紅薄紗,從記憶裡緩緩而來。那時她髮間還停歇著幽藍的落魂蝶,那時她髮尾還沒有素白的鏤空紗帶。那時她還沒有拿出兩隻傳音鈴,還防備著末憶。記憶裡也曾一起研究藥方,一起煉製毒藥,也曾治病救人,一同在樓中尋藥。尋藥時偶然用到同一株藥材,也曾相視微笑。
好時光裡一起談天說笑,相互嘲諷含譏,喝酒望雲,共舉杯痛飲。
他不曾送過她抱枕、髮帶、珠飾,但他曾千里尋藥送她,隻字不提;他不曾與她共商大計,攜手自重圍中廝殺退敵,但他卻為她在後方奔忙,救死扶傷,不惜重病數場。
他一生做事從未後悔,哪怕是在當年那場叛亂中,選擇她。
如今終知後悔滋味,後悔當年,不曾早一步,遇見她。
墨夕月終於反應過來,正打算推開他,卻忽然看見男子微紅的眼角。她一震,想起曾經那個琉璃明月般的少年。少年原來已經長大,不是記憶裡的那個瓷娃娃般的孩子了。
五年時光,讓他從十八歲到如今的二十三歲,卻不曾在她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也許當年,就不該讓他遇見她。
記憶裡的那個人,該配一個同樣玲瓏剔透的好姑娘,他們可以平安度日,共遊山水。而不是像眼前這樣,跟著身負家仇,百般算計的她,經歷著生死搏殺,亡命奔逃。
墨夕月望著他,然後將他推開。
優柔寡斷,從來都不是好事,對三個人,都是傷害。她是個利落人。
莫塵燁察覺到她的意圖,先一步離開她的唇,隨即帶著她破水而出。
電影裡男女主破水而出的那一刻驚豔,往往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最美角度,每一顆水珠的滑落都有講究。真正從水裡出來的人,經過一段時間的憋氣,其實都相當狼狽,順滑的頭髮全都散開,亂糟糟地沾了水,溼漉漉地糊了一臉,落湯雞一樣,完全看不清面容。
莫塵燁和墨夕月兩人正好一紅一白泡在水裡,露出烏黑的發,蒼白而毫無血色的唇,在滿湖燈火的映照下,身上佈滿深深淺淺的陰影,活像兩隻爬出來索命的水鬼。
正巧岸邊還有一個正在放燈的姑娘,看到突然從水底冒出來的兩人,白眼一翻,竟嚇得昏了過去。墨夕月嘴角抽搐,彼此看了看對方的形象,一時不免悻悻。
此時岸邊人煙稀少,先前那場廝殺嚇跑了不少人。這姑娘卻雙頰薄紅,手裡拿著的那盞燈上寫著: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卻是個心裡有人的。
兩個“水鬼”爬上岸,墨夕月轉眼就用內力烘乾了全身,可憐莫塵燁還在早春的冷風裡瑟瑟。墨夕月難得良心發現,順手幫他也烘乾了衣服。
莫塵燁垂眸看著墨夕月握住自己衣袖的手指,突然開口:“等到雲歌他弟弟的病情好轉,我想去南疆那邊走一趟。”
墨夕月的手指陡然攥緊,她抬起頭,神情愕然,裡面掩飾不住驚怒,“莫塵燁,你瘋了!”那可是挽月殿的地盤!就算想離開,也不該跑到那裡去送死!
他知道她未盡的話,然而語氣依舊是平淡的:“早年行走江湖,也不見我出什麼事。”
墨夕月深吸一口氣,恨不得一巴掌拍死這個沒良心的混賬,“當年是什麼格局?又怎能和如今形勢相比?”他皺眉沉默著,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望見他這個樣子,她終於放軟了口吻:“再等等,等我騰出手來,給你安排一些人手,至少別再像今天這樣了,好不好?”
他不願看她,知道再待下去只會越陷越深,那樣理智又單純的人,骨子裡絕情起來比誰都狠。
“此間事了,我便先回霧隱樓。”
然後聽見她在背後輕聲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