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而復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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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曆四十四年,剛出正月。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二月的京城,寒意尚未褪盡,風裡還裹著前夜凍雨的溼氣,刮在人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街角處兩扇斑駁的朱漆大門緊閉著,門楣上懸著慘白的燈籠,映著大大的“奠”字,透著一股子死氣沉沉。

對向門階下,兩個裹著厚實棉襖的婦人縮著脖子,抄著手,臉湊得極近,壓低的絮語被穿堂風撕扯得斷斷續續。

“唉喲,當真是造孽喲,”一個乾瘦些的婦人咂著嘴,下巴朝那緊閉的門戶努了努,“裡頭那位新進門的小姜氏,嘖嘖,命是真真苦透頂了。花骨朵兒似的年紀,抬進來滿打滿算有半個月?怕是連新姑爺的眉眼都沒記全乎呢!嗐,這就守上望門寡了。”

她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隱秘的興奮,“顧家九代掌軍,偏生這一代的侯爺身子骨弱,而他那武藝不俗的六弟,六爺。一個大老爺們,逛個窯子的功夫,說沒就沒了!”

另一個圓臉婦人立刻接上話,胖胖的臉上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可不是嘛!這小姜氏的福氣啊,這聽上去倒真是淺薄!不過話說回來,老姐姐。”

她左右飛快瞟了一眼,湊得更近了些,熱氣全噴在對方耳朵上,“六爺這麼蹬腿走了,對小姜氏,未必不是樁好事!人家好歹五品官家的女子,以後可不愁沒人要呢。那六爺他要是還喘著氣兒,嘖嘖,那才叫掉進活火坑裡,爬都爬不出!”

“嗯?”乾瘦婦人渾濁的眼珠裡透出不解,“這話咋說的?六爺再不成器,好歹也是侯府裡掛名的爺們兒。封蔭也好,分田也罷,總歸是個依靠不是?死了倒成好事了?”

圓臉婦人嘴角一撇,扯出一個毫不掩飾的譏誚:“您吶,是實心眼兒!全京城誰不知道他顧家前侯爺的續絃,那位正頭奶奶,胡大娘子,那可是四九城裡出了名兒的‘賢良淑德’,‘菩薩心腸’?”

她刻意拖長了調子,把“賢良淑德”四個字咬得又重又黏,像嚼著一塊變了味的年糕。

乾瘦婦人猛地回過味來,渾濁的眼睛倏地睜大了些,倒抽一口涼氣:“嘶——哎喲喂,您…您這說的是反話吧?”

乾瘦婦人聲音抖了一下,帶著點後怕,她左顧右盼,也不見有誰能聽著了。

“嗨!”圓臉婦人趕緊擺擺手,像要揮掉什麼髒東西,臉上堆起假笑,“瞎嚼的舌頭根子,不當真,不當真!風大,吹得人耳朵疼。”

她嘴上說著不當真,卻又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幾乎成了氣聲:“可這話呢,也不是沒影兒。您想想,六爺雖說是個庶出的,排行又靠後,可擋不住他前頭那些個嫡出的兄長們,身子骨一個比一個不爭氣啊!萬一…萬一前頭那幾位都…嗐!這潑天的富貴爵位,誰說得準最後落到誰頭上?擋了人家的道兒,那還能有好果子吃?”

她胖臉上的肉微微顫著,眼神裡閃爍著市井小民對高門秘辛特有的、混合著恐懼與興奮的光芒。

“快別說了!”乾瘦婦人臉色突然煞白,一把拽住同伴的胳膊,驚恐地望向巷口,“有人來了!”

巷口的身影一晃而過,並未停留。風打著旋兒捲起幾片枯葉,刮過門階,發出沙沙的輕響。

四周死寂下來,只剩下白燈籠在風中搖晃,投下慘淡搖曳的光影。

腳步聲由遠及近,像踩在枯葉上。兩個婦人如同受驚的兔子,瞬間縮回脖子,頭埋得低低的,臃腫的身子緊緊貼著冰冷的門牆,恨不得嵌進去,大氣也不敢出。

顧懷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刺鼻的怪味中恢復意識的。

那味道像是陳年的木頭混合著劣質的漆料、某種乾燥的草藥,還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屬於死亡本身的腐敗氣息。

一線微弱的光艱難地滲進來,是那種渾濁的、慘淡的白光。

視線所及,是幾寸見方的空間,頭頂上方,是粗糙、深褐色的木質紋理,距離他的鼻尖不過一尺之遙。

棺材!

這個認知如同冰水澆頭,瞬間沖垮了混沌的堤壩。無數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零星的對話、模糊的面孔、刺眼的紅綢、一個女子低垂卻隱含寒芒的眼眸、還有昨夜……昨夜!

“懷哥兒,走走走!‘醉仙樓’新來的花魁,那身段…包你忘了家裡那尊碰不得的玉觀音!”好友吳冠擠眉弄眼的邀約歷歷在目。

新婦小姜氏那雙清冷、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眸子,和她看似隨意搭在刀柄上的手…洞房夜那無聲的威懾讓他至今脊背發涼!

五品官家的女兒又如何?還不是不讓自己這個正牌丈夫碰!

為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和無處發洩的憋悶,他竟鬼使神差地應了約……

就在醉仙樓後院,假山石後,那片茂密得反常的草叢…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一個快如鬼魅、力大無窮的黑影猛地撲出!

那張腐爛扭曲、絕非活人的臉!還有那狠狠咬在左肩頸的劇痛!冰冷、腥臭的獠牙穿透皮肉!

“呃啊——!”他最後的記憶是劇痛、冰冷和無法抗拒的眩暈感,以及吳冠那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這些混亂的記憶碎片,混雜著方才門外那兩個婦人尖刻的絮語,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他幾欲炸裂的腦海!

“顧家老六死了也就死了……”

“小姜氏……守寡……”

“大胡氏賢良淑德……”

“庶子……爭爵位……”

轟隆!

彷彿一道驚雷在他顱骨內炸開!他全明白了!他不是種花家那個熬夜猝死的程式設計師顧懷了!他是萬曆朝宣寧侯府顧家那個剛死了不到一日、剛娶了新婦小姜氏不到半月、身份尷尬、處境危險的庶子——顧家六爺,顧懷!

等等……我這就死了?

“不——!!”一聲淒厲到變形的嘶吼猛地從他喉嚨深處爆發出來,帶著瀕死野獸般的絕望和瘋狂。

他顧不上身體的僵硬和痠痛,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兩隻手猛地向上、向側面瘋狂地捶打、抓撓那冰冷堅硬的棺木!

咚!咚!咚!咚!

“放我出去——!!”

砰!砰!砰!

“我沒死——!!我還活著——!!!”

刺啦!指甲刮過木板的刺耳噪音混雜著沉悶的撞擊聲和他嘶啞的嚎叫,在狹小密閉的棺材裡瘋狂迴盪,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響。

“嗬——!”

棺材外,那片死寂瞬間被撕裂了。

一聲短促到極致的抽氣聲,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掐斷了喉嚨。緊接著,是女人驚恐到破音的尖叫,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破空氣!

“啊——!!!鬼啊——!!!”

“屍變了!六爺屍變了——!!!”

“我的娘啊!快跑——!”

驚恐的嘶喊、慌亂的腳步聲、器物被撞翻的噼裡啪啦聲……各種混亂不堪的噪音如同沸騰的開水,猛地灌入顧懷的耳朵。

他捶打得更加瘋狂,嘶吼得更加用力,像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開門!開棺!老子沒死!放我出去——!!!”

“叫大夫!不!叫法師!快——!!”

“顧禮!大哥!再不開棺,顧家就完了——!!”

然而,外面的混亂持續了不過幾個彈指,便詭異地迅速地平息了下去。

腳步聲凌亂地退開,尖叫聲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屏息凝神的死寂。

彷彿剛才的一切混亂只是他瀕死前的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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