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姜氏(1 / 1)
顧懷的心瞬間沉入冰窟。
怎麼回事?人呢?為什麼沒人開啟?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將他淹沒。
冰冷的棺木內,顧懷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左肩的灼痛和體內的異樣感時刻提醒著他雙重危機的迫近。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哪怕從棺材裡爬出去!
他更加拼命地踢踹棺壁,喉嚨已經吼得快要滴血:“開門!開棺!聽見沒有!我還活著!還活著!”
咚!咚!咚!
就在這時,沉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由遠及近。
不止一人!腳步聲很重,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目標明確地朝著棺材而來。
顧懷狂跳的心驟然一鬆,幾乎要喜極而泣。
得救了!終於有人來救他了!
哐!哐!哐!幾聲悶響過後,似乎是木槓之類的東西架上了棺材邊緣。
接著,整個棺材猛地一震,被抬離了地面。失重感傳來,顧懷的身體在狹小的空間裡微微晃動。
然而,抬棺的人自始至終,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沒有交談,沒有詢問,甚至連粗重的喘息聲都聽不到。只有冰冷鐵器與木槓摩擦時細微的“咔噠”聲,證實了他的猜測——是甲士!侯府私兵!
只有單調、沉重、規律的腳步聲在死寂的靈堂裡迴盪,一下,一下,敲在顧懷剛剛升起一絲希望的心上,敲得他渾身發冷。
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顧懷的四肢百骸。
棺材被抬著,在死寂中移動。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小會兒,也許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移動終於停止。
棺材被重重地放下,底部似乎擱在了什麼堅硬而粗糙的物體上,微微顛簸了一下。
緊接著,一種更加詭異的聲音響起。
譁——!
黏稠的液體潑灑在棺材外壁上的聲音,沉悶而清晰。一股極其刺鼻的、帶著強烈刺激性的氣味,透過棺木的縫隙,頑強地鑽了進來!
火油!
顧懷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們要燒了他!他們要把他連人帶棺燒成灰燼!活活燒死!
“不——!!!”絕望的嘶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瘋狂,帶著撕心裂肺的恐懼。
他用腳、用膝蓋、用肩膀、用一切能夠用上的部位,瘋狂地撞擊著厚重的棺蓋,身體在狹窄的空間裡扭曲、掙扎,像一條被扔上滾燙鐵板的活魚!
“放我出去!你們瘋了!我沒死!!”
回應他的,只有外面幾聲壓抑不住的短促的驚呼,像是被強行捂住嘴發出的聲音。還有一聲極輕極冷的嗤笑,彷彿來自某個陰影角落。
沒有任何阻止的命令,沒有任何遲疑的停頓。只有死寂,和那濃烈得令人作嘔的火油氣味,無情地宣告著他的結局。
完了……徹底完了……顧懷的意識在極度的恐懼和缺氧中開始模糊。
力氣在迅速流失,每一次撞擊都變得微弱無力。無盡的黑暗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將徹底將他吞噬。
就在他意識即將沉入深淵的最後一刻,一個清冷的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少女般柔潤質感的聲音,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濃烈的火油味,清晰地響起:
“慢著。”
那聲音不高,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間扼殺所有雜音。
“我的夫君,剛成婚半月的那個夫君,”那女子的聲音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清晰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是生是死,我這做妻子的,總得親眼看看,才算是盡了本分,對麼?總不能你們說死,就算是死了吧?連大夫都沒請過,連仵作都沒驗過,就急著往火堆裡送?”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後。
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鼻音的女聲響起,話語間帶著明顯的不悅和居高臨下的訓斥:“小夫人!這不合規矩!驚擾亡魂,已是大不敬!再者,六爺已然歸天,您這般叨擾,於禮不合,對您清譽也有損……”
“規矩?”那清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尾音微微上挑,像冰稜斷裂的脆響,“呵,好一個規矩!我倒要問問,侯府嫡脈的公子,宣寧侯府的六爺,即便庶出,那也是上了宗譜、受了朝廷誥封的!他的屍身,是你們幾個下人能說燒就燒的?誰給的膽子?誰定的規矩?是大明律,還是你們那位‘賢德無雙’的胡大娘子?!”
“這……”那老婦人沒想到這小丫頭片子口舌如此利索,她的聲音明顯一窒,氣勢都矮了半截,“是…是大夫人體恤六爺年輕夭折,恐其魂魄不安,又怕過了惡鬼之氣給活人,才…才吩咐儘快火化,入土為安……”
“哦?大夫人?”女子聲音裡的冰碴瞬間淬成毒針,“我那‘賢德無雙’的婆母,體恤得可真是‘周到’!體恤到連親兒媳婦想看一眼亡夫遺容都不許?體恤到連這侯府裡最基本的尊卑體統都不要了?體恤到連六爺昨夜究竟在何處‘突發惡疾’都不敢明言?!還是說……”
她的聲音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狠狠扎向某個方向,“這般體恤是為了給誰鋪路?為了早早剷除擋路的庶子,好讓我那些叔伯們承襲爵位之路,走得更加‘順遂’?!嗯?!”
“小夫人!你…你莫要血口噴人!你敢汙衊大夫人?!你就不怕……”對面如此滔天的指控誰也無法承擔,老婦人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帶著氣急敗壞的驚恐和色厲內荏。
“我怕什麼?”少女的聲音陡然變得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森然,“我只知道,你這條仗勢欺人的老狗,今日算是欺到我頭上來了!我父親姜正清,乃大理寺正五品寺丞,掌刑獄案牘!雖然在陪都任職,可我好歹也是書香門第出身。你區區一個下人,竟敢欺辱於我?惡奴欺主,打死——算了!”
話音未落!
“砰——!!”
一聲沉重到令人心悸的悶響!伴隨著硬物砸碎骨骼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
“呃啊——!!!”老婦人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嚎猛地爆發,隨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混亂的驚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
“這棺材,你開?還是不開?”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得可怕,彷彿剛才那血腥暴烈的一幕與她毫無關係。
顧懷甚至能想象出,這女人纖細白皙的手上,此刻正握著一塊沾滿鮮血的石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那群惶恐的螻蟻們。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與火油味混合,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死亡氣息。
“你…你敢打我?我是大夫人房裡的人!你…你等著…大夫人饒不了你…四爺饒不了你…”老婦人微弱、斷續、充滿怨毒的聲音響起,像垂死毒蛇的嘶鳴。
“好一個饒不了我?呵。”女子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正好,我倒要看看,她如何向闔府上下解釋,向宗族耆老、向朝廷解釋,為何要縱容惡奴,欺辱新寡的兒媳,又為何如此心急火燎地,要燒掉一個可能‘擋了路’的庶子屍身!”
“呆*!開棺!”
外圍的甲士和僕婦更是瞬間死寂,連老嫗的呻吟都停了!
最後幾個字夾著粗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