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和離(1 / 1)
“笑什麼笑!有什麼好笑的!你懂什麼叫吃苦嗎?憑什麼笑話我們!”
黎二郎衝上前,對著馬背上的小月大喊。
小月先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你敢這麼跟我說話?小叫花子,滾開!”
她猛地扯動韁繩,馬兒長嘶一聲,揚起前蹄就要朝黎二郎踩去。
“小心!”沈妤驚呼著撲過去,把弟弟緊緊護在身下。
她以為今日必死無疑,危急關頭,突然衝出來兩個壯漢。
沈妤驚得睜大眼,這兩人身材高大魁梧,力氣驚人,一左一右死死拉住馬韁,硬生生將馬拽得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馬摔在泥水裡,小月也跟著滾進泥潭,渾身沾滿汙泥,尖聲大叫起來。
小雨連忙下馬,把她扶起來。小月一把推開他,怒視著兩人:“你們是什麼人?報上名來!”
“只許你欺負人,不許我們出手幫忙?剛才你分明想縱馬傷人,長得好看心腸卻歹毒,還配問我們是誰?”
圍觀的客人越來越多,人群裡緩緩走出一人,不是什麼俠客,竟是個女子。
沈妤一看,又驚又喜,竟是當初在繡莊認識的雅娘!
山青鎮出事時她還擔心過雅娘,如今見她平安無事,身邊還有這般得力的人手,心裡頓時踏實不少。
眾人議論紛紛,小月臉漲得通紅,辯解道:“我不是壞人,剛才只是意外!你們弄傷我的馬,必須賠!”
雅娘冷笑一聲:“還想訛人?你不是看不上幾文小錢嗎?喜歡大的是吧,給你,看你敢不敢撿!”
說完,她掏出一塊一兩重的碎銀,當著小月的面,狠狠扔進了牛糞堆裡。
周遭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冷不丁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這一笑,圍觀的人立馬七嘴八舌聊開了。
“快看她那樣,太好笑了。”
“就是,看她撿不撿。”
“之前還笑話別人,這下輪到自己了吧。”
同行的小雨當場發火,對著小月吼道:“是你先沒規矩的!再不跟我走,我就不等了,你自己回去跟師父交代!”
小雨說完,臉色鐵青地翻身上馬。
小月氣得一跺腳:“小雨,你不準走!”
可小雨壓根沒理她,直接策馬離開了。
小月沒辦法,只好牽過那匹受了傷的馬,一身狼狽地爬上去,匆匆追了上去。
兩人走後,院子裡一下子冷清下來,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
沈妤強忍著噁心,把埋在牛屎裡的一兩銀子撿出來,快步追上雅娘喊住她。
她把銀子和自己的銅板拿到一邊洗乾淨,走到雅娘面前遞過去。
“剛才多謝你幫我,這銀子還給你。”
雅娘心裡雖嫌棄,還是讓身邊兩個壯漢隨從接了過來。
“不用,我就是看不慣那情形……等等,你的手?”
剛洗過手,沈妤原本黑乎乎的手上,露出了一大片白皙的皮膚。
雅娘一看,心裡頓時起了疑。
這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她盯著眼前的人看,這人看著邋遢不起眼,可仔細瞧,五官生得極好,眼睛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太奇怪了。”雅娘忍不住小聲嘀咕。
沈妤似笑非笑地調侃:“你現在倒是大方,當初在繡莊,為了幾文錢拼死拼活幹活,這些都忘了?”
說著,沈妤慢慢抬起頭。
蓑帽底下的臉,雅娘看得一清二楚!
雅娘瞬間瞪大了眼睛。
不光看著眼熟,沈妤說話也不再刻意偽裝,露出了原本的聲音。
雅娘驚得不行:“你、你到底是誰?”
這聲音聽著格外熟悉,眼前的人根本不是瘦弱邋遢的男子,分明是個女子!
沈妤伸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問:“你要去山青鎮還是別的地方?”
雅娘滿心疑惑,只想知道她的身份,連忙說:“你說去哪就去哪!快告訴我你是誰,聽聲音我總覺得你是……”
沈妤眨了眨眼。
雅娘一下子反應過來,眼前的人就是自己心裡想的那個人!
再看她的五官,雖然偽裝得很好,可越看越像。
雅娘脫口而出:“你是沈姑娘?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沈妤趕緊上前捂住雅孃的嘴。
身後兩個壯漢見狀,立刻要上前拉開沈妤。
雅娘連忙抬手攔住他們:“別過來!這裡人多眼雜,咱們出去說。”
雅娘激動地拉著沈妤,快步往客棧外走。
沈妤給黎二郎使了個眼色,黎二郎立馬牽著婭兒,一行人匆匆跟了上去。
雅娘早就備好了馬車,兩個壯漢牽著馬車,後面還跟著一輛裝著貨物、裹得嚴實的驢車,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天上下著小雨,地上又溼又滑,好在走在樹林裡,基本淋不到雨。
走到沒人的地方,沈妤摘下蓑帽,對著雅娘嘆氣:“能碰到你太好了,這麼久沒見,看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雅娘開心地拉住她的手:“真的是你!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這兩個是你弟弟吧?你們要去哪?”
“聽說山青附近的村子都遭災了,你們是逃難的?對了,你哥哥呢?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跟我說說。”
沈妤剛要開口,雅娘又打斷她:“別急,先上馬車,車裡暖和,不用踩泥水。”
沈妤有些猶豫:“我們身上這麼髒……”
雅娘著急地跺腳:“咱們都這麼熟了,我哪會在意這個。你剛撿了牛屎還捂我嘴,我都沒嫌你,還怕這點泥?”
說完,雅娘直接把沈妤拉上馬車,黎二郎和婭兒也跟著上去,都把沾了泥的鞋子脫在了外面。
“你先說,你要回山青還是去別的地方?不管去哪,我都先送你。”
沈妤也不跟她客氣:“我要去順其縣,之前你說你也是順其縣的,不知道你這次是去那還是山青?”
雅娘一聽,高興地拍手:“太巧了,我也回順其縣。我剛收拾完我那沒良心的前夫,沒想到還能碰到你,運氣真好。快跟我說說你的事。”
沈妤臉色沉了下來,不敢把實情全說出來,只挑了些簡單的講:“之前咱們在鎮上遇到的那些人,年後一直在山青鎮附近鬧事。我哥哥惹了麻煩,被抓進縣衙,已經沒了。”
“我帶著弟弟妹妹,是去尋他的屍首的。”
沈妤說得簡單又平靜,可雅娘還是聽出了她的難過。
看著身邊兩個不懂事的孩子,再想想他們刻意偽裝成邋遢的樣子,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
雅娘心裡一酸,差點哭出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緊緊握著沈妤的手。
沈妤說:“雅娘,今天真的謝謝你。可我哥哥的事,怕給你惹麻煩,你要是不方便,就在城外把我們放下,車費我會給你的。”
沈妤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認真,不是客套。
雅娘一下子就生氣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要是怕事,當初在繡莊就不會跟你一起拆穿林九孃的真面目了。”
“你安心坐著,有我在,一定把你們平平安安送到順其縣。別跟我提車費,太見外了。”
“再說你那點錢,我根本看不上。”
沈妤無奈地看著她:“那三十文不給你,其他的我還是有……”
雅娘生氣地捂住她的嘴:“沈妤,你再這麼說,我現在就把你趕下車!”
沈妤這才乖乖閉上嘴。
沈妤一能說話,就催著黎二郎和婭兒給雅娘道謝。
“謝謝姐姐。”
倆孩子這會兒乖得不行,半點不見之前的鬧騰模樣,渾身裹著泥,黑黢黢的活像兩個泥娃娃,看著又可憐又好笑。
雅娘看得心疼又想笑,拿過水囊打溼帕子丟給沈妤:“快給他們擦擦,我看著都難受。”
沈妤紅著臉,先把倆孩子的黑臉擦乾淨,才顧上收拾自己。
等看清兩個娃娃的模樣,雅娘又驚又喜:“我的天,原來你們這麼好看!跟小神仙似的,難怪你姐姐要把你們扮成那樣,不然拍花子見了肯定要搶。讓我再好好瞧瞧,我還沒見過這麼俊的小娃娃呢!”
她越看越喜歡,沒一會兒就把倆孩子叫成了“小心肝”。
黎二郎撇著嘴,卻也知道寄人籬下要懂事,任由雅娘捏著自己的臉,沒敢鬧脾氣。
沈妤姐弟坐著雅孃的馬車往順其縣趕。
另一邊,吳老也騎著驢趕到了荒野客棧。
“掌櫃的,來壺燒酒,再弄點吃的。”
吳老臉上有道從額頭拖到下巴的猙獰疤,嚇得掌櫃一哆嗦。
這掌櫃在這兒待了多年,見過不少狠人,可看著這醜老頭還是心裡發毛。
“有、有,客官,有花生米、滷牛肉,還有今早剛包的豆腐肉包,客官嚐嚐?”
“我趕時間,先拿四個包子,再包半斤牛肉帶走。”吳老摸出半兩銀子丟過去。
掌櫃立馬笑開了花,催著人上菜。
吳老喝了口酒提了神,咬了口包子就皺起眉。
掌櫃緊張得不行:“客官,不合口味嗎?”
吳老搖搖頭嘆氣道:“就是想起我徒弟了,她也能做出這麼香的包子。對了,你這兩天見過一個女娘,或者扮成小郎君的人,帶著倆娃娃路過嗎?”
掌櫃剛要開口,老闆娘突然竄了出來:“老人家,您這是在找人嗎?”
吳老一眼就瞧出他們見過人,眼裡瞬間亮了起來。
太陽快落山時,馬車到了順其縣城外。
沈妤掀開車簾,看著眼前高大的城牆。
順其縣離京城遠,一直安穩富庶,山青的禍事傳得兇,卻沒怎麼影響到這兒,城裡百姓安居樂業,和山青的蕭條完全是兩個樣子。
沈妤遞出路引,交了進城費,馬車順利進了城。
“姑娘,回張家還是去別處?”
“回我自己的宅子,懶得看他們臉色。”雅娘在路上就跟沈妤說了自己的近況。
原來上次分別後,她就回了順其。
她孃家在城裡有十幾家鋪面,酒樓、布莊都做,家境很殷實。
可惜她當初聽父母的話,帶著豐厚嫁妝嫁了破落的齊家,不僅把私房錢都貼了進去,還被齊家母子欺負得差點尋死,要不是沈妤勸,她早就沒了。
後來她想通了,回孃家找娘哭訴。她娘聽完又哭又罵:“你咋這麼傻?就算那賤人抬了做小妾又咋樣,孩子還得喊你娘!你把家裡錢攥緊,他們能奈你何?偏你賭氣跑出來,讓他們佔了客棧,還把你趕出門,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貨!”
雅娘哭著說:“娘,我錯了,可他已經休了我,我是不是活不成了?我就想臨死前再看看你和爹……”
她娘聽得心都碎了,拉著她去找張老爺,對著老爺一頓罵:“都怪你!為了你的信義把女兒嫁去齊家,害了她一輩子!城裡隨便找戶人家都比齊家好,現在他們要逼死我女兒,你要是不管,我就跟她一起死!”
張老爺被鬧得沒法,當眾放了狠話:“齊家想休妻?門都沒有!”
這段婚事早就沒法挽回了,雅娘也絕不可能再跟齊家過下去。
可她也不能平白受這份委屈,要是真被齊家休了,在順其縣她根本沒法立足,往後日子更難熬。
所以絕對不能接受被休,只能是雙方和平和離。
雅孃的父親張老爺,本來打算親自去山青處理這事,可偏偏那時候,山青被江湖人攪得大亂的訊息傳到了順其,這事就暫時擱置了。
直到聽說山青的亂子平息了,雅娘才立馬動身回山青,張老爺剛好脫不開身,就派了兩個身強力壯的隨從跟著她。
張老爺說得很清楚,齊家當年對張家有恩不假,但張家嫁女兒給了那麼豐厚的嫁妝,不是讓齊家隨意欺負的。
如今是齊家做事不地道,張家直接跟齊家斷情,願意和離就好聚好散,不願意,就拿著嫁妝清單,讓齊家把東西全還回來。
有父親撐腰,雅娘底氣十足,早就聽說齊家近況悽慘,她心裡更是解氣。
到了山青鎮,站在齊家開的客棧門口,雅娘叉著腰大笑三聲。
這家客棧當初全靠她出錢出力撐起來,如今經過這場禍事,變得破敗不堪,門口結滿蜘蛛網,窗框壞了都沒人修。
門口小二懶懶散散,齊大郎自己當起掌櫃,站在櫃檯裡一臉死氣。
聽說之前江湖人在客棧裡打架,把店砸得稀爛,還出了人命,齊大郎不敢去要賠償,剛開口就被打掉兩顆牙。
齊大郎看到雅娘,眼裡居然還冒出希望,激動地跑過來:“雅娘,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們!”
他剛要靠近,就被雅孃的兩個隨從架住,雅娘懶得跟他廢話,直接把嫁妝單子甩在他臉上。
要麼立馬寫和離書,要麼把嫁妝一分不少還回來,二選一。
齊大郎臉色瞬間變了,先是大哭,又罵雅娘沒良心,說齊家落難她還落井下石。
轉頭又軟下來,說只要雅娘肯回來,就給她機會,前提是把客棧重新開好,還要同意他的青梅竹馬做平妻。
他還厚著臉皮說,不嫌棄雅娘生不了孩子,讓她好好打理客棧,還能跟他做恩愛夫妻。
雅娘聽得火大,直接吐了他一口唾沫,破口大罵:“你個不要臉的東西,真以為我離了你活不了?我就是出家當尼姑,都不會要你這種狼心狗肺的人!”
“當初我帶了十車嫁妝填你們家的窮坑,你們轉頭就把我趕出去,現在日子過不下去了,又想讓我回來當牛做馬,做夢呢!”
“你那個跟你私通的情人呢,她怎麼不來幫你?還給你生了兒子,在家享清福是吧?”
“我告訴你齊大郎,想好好過日子就趕緊寫和離書,不然誰都別想好過,給我砸!”
雅娘一聲令下,兩個隨從先狠狠扇了齊大郎幾巴掌,把他扔在角落不敢動,接著衝進客棧一通亂砸。
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桌椅全被砸爛,窗框也拆下來劈了,樓上簡陋的客房也被砸得稀巴爛。
砸完後隨從說:“姑娘,這店裡沒什麼值錢東西,沒啥可砸的了。”
雅娘直接說:“那就去齊家老宅接著砸!”
三人剛要走,齊大郎撲過來想抱雅孃的腿,被躲開後,又被隨從揍了一頓。
最後齊大郎躺在地上哭著求饒:“我寫,我寫和離書,你饒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