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狗屁詩會(1 / 1)
這一聲高亢的喊叫聲,瞬間讓茶樓二樓原本嘈雜的氛圍安靜了片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樓梯口。
魏深正端著酒杯,與幾位城中相熟的公子哥高談闊論,聽到這聲通報,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得意與興奮。
今日真正的“主角”來了。
平遠城蘇家,雖只是蘇氏主家的一個旁系,但卻是這平遠城當之無愧的首富。城內過半的商鋪、酒樓、田莊,都姓蘇。
娶了蘇雲,就等於將半個平遠城的財富都攬入了懷中。這是魏深,也是他爹縣令魏宏圖,最看重的一點。
當然,還有蘇雲本身。
那日隨父親去蘇府拜訪,驚鴻一瞥,那個如空谷幽蘭般的女子,便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魏深玩過的女人不少,從青樓花魁到良家女子,但沒有一個能與蘇雲相比。
那些胭脂俗粉,與她那份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麗和大家閨秀的端莊相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他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征服欲。
魏深立刻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華貴的衣袍,快步朝著樓梯口迎了過去,準備在蘇雲面前好好展現自己的風度和熱情。
然而,他的腳步在看到緊跟在蘇雲身後的那個身影時,微微一頓。
一個穿著墨藍色長衫,身姿挺拔,氣度不凡的男人。
魏深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警惕和不悅。
這是誰?
蘇雲身邊,什麼時候多了這麼一號人物?
不過,他臉上的表情管理得很好,那絲不快轉瞬即逝,依舊掛著熱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雲兒,你可算來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親暱和熟稔,“你要是再不來,我可真要派人去府上請你了。”
蘇雲的腳步停下,與他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微微屈膝行了一禮。
“魏公子言重了。魏公子相邀,蘇雲豈敢不來。”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婉,但語氣中的疏離,像一層薄冰,清晰可感。
魏深心中有些不爽,但今天人多,他不好發作。他的目光越過蘇雲,直接落在了陳平身上,帶著審視和探究。
“這位是?”他開口問道。
蘇雲側過身,讓陳平完全暴露在魏深的視線中,然後從容不迫地介紹道:“這位是陳平陳公子。他是我祖父一位故友的孫兒,今日恰好來平遠城遊玩。我想著詩會熱鬧,便自作主張將他一同帶來了,想必魏公子不會介意吧?”
魏深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祖父故友的孫兒?他怎麼從未聽說過。
但他嘴上卻立刻熱情地說道:“當然不介意,當然不介意!既是雲兒的朋友,那便是我魏深的朋友!陳公子,幸會幸會!”
他一邊說著,一邊引著兩人往裡走。
“來,雲兒,我給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魏深熱情地將蘇雲引到主桌最尊貴的位置上,那裡視野最好,能將整個茶樓的景緻盡收眼底。
接著,他轉向陳平,臉上的熱情卻淡了三分。
“陳公子,你……”他環視了一圈,然後指著一個離主桌最遠,幾乎快要挨著上菜通道的角落位置,說道,“你就坐那裡吧,位置也算寬敞。”
這個舉動,無疑是充滿了輕慢和排擠。
在場的都是人精,誰看不出魏公子這是在耍心機,故意冷落這個突然冒出來的“陳公子”。
一時間,不少看好戲的目光都投向了陳平。
他們想看看這個被蘇雲親自帶來,又被魏深當眾羞辱的男人,會作何反應。
是會憤怒,還是會隱忍?
然而,陳平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多看魏深一眼,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有勞。”
說完,他便徑直走向那個角落裡的位置,坦然落座。
彷彿被安排在哪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這份從容,反倒讓一些準備看笑話的人感到有些意外。
陳平確實不在意。
他今天來的目的很明確,演戲,拿錢。至於坐在哪裡,是主桌還是角落,根本不重要。
他就是一個跑龍套的。
既然正主已經到齊,魏深拍了拍手,他身後的家丁立刻會意。
“上菜!”
一聲令下,穿著統一服飾的店小二們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將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流水般地送了上來。
很快,每個客人面前的長桌上都擺滿了吃食。
山珍海味,佳餚美饌。
時令的瓜果,精緻的甜點,還有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陳年佳釀。
陳平看著自己面前這一桌豐盛的菜餚,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波瀾。
平遠城治下的村落,賦役繁重,苛捐雜稅多如牛毛。
多少農戶家中無隔夜之糧,終日忍飢挨餓。
可在這裡,縣令的公子為了附庸風雅,大擺宴席,揮金如土。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他拿起筷子,默默地開始吃東西。
既然來了,就不能浪費。
他要將這些本該屬於民脂民膏的東西,儘可能多地吃進自己的肚子裡。
就在眾人或交談,或飲酒,或暗中觀察之時,魏深端著酒杯,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整個二樓瞬間安靜下來。
他目光含情脈脈地望向蘇雲,朗聲開口。
“今日,能請到諸位才子與雲兒一同在此,共襄盛舉,實乃魏某之幸!”
他頓了頓,臉上洋溢著自信的笑容。
“我宣佈,清風詩會,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主桌。
而陳平,則在角落裡,不慌不忙地夾起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東坡肉,放進嘴裡開始享用起來。
那塊東坡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濃郁的醬汁在舌尖上綻開,陳平滿足地眯了眯眼。
魏深的聲音還在高處迴盪,帶著一種自我陶醉的激昂。
“今日風雅,我等當以詩會友,以文論道。我便拋磚引玉,為今日詩會定下一個主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意有所指地停留在蘇雲身上。
“便以‘青雲志’為題,如何?”
這個題目一出,立刻引來滿堂喝彩。
“好!魏公子此題,大氣磅礴,正合我輩讀書人之心!”
“是極是極,我輩寒窗苦讀,所求不就是青雲之志,他日能一展抱負麼!”
魏深滿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蘇雲,讓平遠城所有人都看看,他魏深不止有家世,更有凌雲壯志。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仰頭,用一種抑揚頓挫的語調,開始吟誦一首他花重金從一位落魄書生那裡買來的詩。
“少年自有凌雲筆,敢與天公試比高。”
“一朝風雨驚雷動,扶搖直上九重霄。”
詩句簡單直白,氣勢倒是很足,充滿了少年得志的張狂與想象。
詩音剛落,滿堂的喝彩聲便如潮水般湧來。
“好詩!好詩啊!”
一個穿著錦緞長衫,看起來家境頗為殷實的書生立刻站了起來,滿臉激動地讚歎道:“魏公子這首詩,氣魄雄渾,意境高遠!‘敢與天公試比高’,這是何等的豪情壯志!‘扶搖直上九重霄’,又預示了公子未來必定平步青雲,前途不可限量啊!”
旁邊另一人立刻接話,聲音更是諂媚。
“何止是前途不可限量!依我看,魏公子之才,堪比前朝詩仙!這首詩,必將傳遍平遠,成為一段佳話!”
各種各樣的馬屁聲此起彼伏,一個比一個誇張,彷彿魏深此刻不是縣令之子,而是已經高中狀元,名滿天下的文壇巨擘。
蘇雲端坐著,靜靜地聽著。
她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眼簾低垂。
這首詩,辭藻華麗,對仗也算工整,但細品之下,卻空洞無物。通篇都是豪言壯語,卻無半點實際的根基與內涵,像是空中樓閣,看似壯觀,實則一推就倒。
以魏深的性情和學識,他寫不出這樣的詩。
這應該是他從哪裡買來的。
蘇雲心中瞭然,對魏深的觀感又差了幾分。一個人的志向,若只能靠虛假的詩句和別人的吹捧來堆砌,那這志向,也未免太過廉價。
而魏深,正站在眾人吹捧的中心,滿面紅光,志得意滿。
他享受著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彷彿自己真的就是那個才高八斗、即將大鵬展翅的天之驕子。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飄向了那個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想看到那個男人臉上震驚、自卑、豔羨的表情。他要讓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陳公子”明白,他與自己之間,有著雲泥之別。
然而,目光所及之處,魏深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個角落裡,陳平根本沒有看主桌這邊一眼。
他面前的幾碟菜餚已經空了大半,此刻,他正專注地對付著一盤水晶餚肉。他的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斯文,但筷子卻從未停下。
彷彿這滿堂的喝彩與詩句,都不如他面前的一盤菜來得有吸引力。
魏深感覺自己精心準備的一拳,像是打在了一團厚實的棉花上,不僅沒有傷到對方,反而讓自己胸口一陣發悶。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竄了上來。
這個土包子!
他強壓下怒火,告訴自己不能在一個下人面前失了風度。他轉過頭,不再去看陳平,繼續與身邊的才子們高談闊論,聲音卻不自覺地拔高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