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憫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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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憫農》。

僅僅是詩題二字,就讓在場不少書生微微一怔。

不同於《望月懷遠》、《登高望遠》,也不同於魏深的《登峰》,這個題目,樸實得有些過分,甚至帶著一股泥土的氣息。

憫,是憐憫。農,是農民。

憐憫農民?

魏深的嘴角,譏諷的笑意更濃了。

果然是粗俗不堪之人,作詩都離不開田間地頭的那點破事。這種題材,能有什麼意境?能有什麼氣魄?簡直上不了檯面。

他已經準備好,等陳平唸完這首不入流的打油詩,就立刻讓眾人大聲嘲笑,將他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蘇雲的眼中卻閃過一絲異彩。

以農為題,這在平遠城的詩會中,確實是獨一份。她不由得更加專注,心中充滿了期待。

陳平沒有在意眾人的反應,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這茶樓的雕樑畫棟,看到了烈日下廣袤的田野。

他的聲音沉靜而有力,緩緩誦出。

“鋤禾日當午,”

第一句出口,平平無奇,像是一句大白話。

烈日當空的正午,農夫在田裡鋤草。

一些書生已經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甚至有人差點笑出聲。

魏深臉上的冷笑愈發得意。

然而,陳平的聲音沒有停頓,第二句緊隨而至。

“汗滴禾下土。”

汗水一滴滴地,落入禾苗下的土地。

簡單的五個字,卻彷彿一幅生動的畫面,瞬間在所有人眼前展開。

那灼熱的太陽,那彎著腰的農夫,那從額角滾落,砸進乾裂土地的汗珠。

一切都清晰得彷彿觸手可及。

前一刻還想發笑的書生,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個二樓雅間的氣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那股浮躁和輕蔑,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下去,變得凝重起來。

魏深臉上的得意也凝固了。

他雖然不學無術,但基本的鑑賞能力還是有的。這兩句詩,對仗工整,畫面感極強,完全不像他想象中的粗製濫造。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陳平的表情依舊肅穆,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重的嘆息。

“誰知盤中餐,”

這一句,像是一個問句,輕輕地叩問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誰能知道,你們盤子裡的這些美食……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落向自己桌上的餐盤。

那些色澤誘人、香氣撲鼻的菜餚,在這一刻,彷彿有了千鈞之重。

蘇雲的呼吸微微一滯,她看著自己面前幾乎未動的精緻點心,心中某個地方被狠狠地觸動了。

陳平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他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誦出了最後一句。

“粒粒皆辛苦。”

轟!

最後五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每個人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二十個字,沒有一個華麗的辭藻,沒有一句高深的典故,卻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印在了每個人的心上。

那畫面,那對比,那背後蘊含的深刻道理,是如此的直白,如此的震撼人心!

整個二樓,死一般的寂靜。

之前還喧囂嘲諷的書生們,此刻全都呆立當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們的臉上,交織著震驚、羞愧、和一種前所未有的恍然。

他們讀了十年聖賢書,寫了無數風花雪月的文章,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被一首如此簡單的詩,如此深刻地觸動靈魂。

他們看著桌上的飯菜,再回想剛剛陳平關於浪費糧食的質問,一張張臉孔瞬間漲得通紅。

羞愧。

無地自容的羞愧。

就在這片死寂之中,陳平動了。

他彎下腰,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從自己剛剛坐過的桌子底下,用兩根手指,拈起了一粒因為之前吃得太快而遺落的米飯。

那是一粒沾了些許灰塵的白米飯。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陳平將那粒米飯,輕輕吹了吹,然後,毫不猶豫地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這個動作,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它像是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在場每一個自詡風雅的“才子”臉上。

“噗通”一聲。

一個年輕的書生,雙腿一軟,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呆滯地看著自己桌上那盤幾乎沒動過的醬牛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更多的人,則是低下了頭,不敢再看陳被,也不敢再看桌上的食物。

“國家以民為本,社稷以黎民為重。”

陳平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等讀書人,若真有那經天緯地之才,若真懷那安邦定國之志,便不應只知高談闊論,誇誇其談。”

他環視著一張張羞愧的臉,聲音變得懇切而有力。

“更應該低下頭,去看看這大乾的土地,去聽聽這天下的民聲。去關心那些用血汗供養著我們的黎民百姓,究竟過的是何等日子!”

蘇雲的目光,此刻正炯炯地望著陳平的背影。

她的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

如果說上次在鎮上,以野雞為題作詩,讓她知道了陳平確有文采。

那麼今天,這首《憫農》,以及他剛剛的這番話,則讓她看到了一顆完全不同的靈魂。

這已經不是文采斐然可以形容的了。

這是一種心懷天下,悲天憫人的情懷。

是一種將目光深深紮根於民間疾苦的遠見卓識。

這種胸襟,這種氣度,遠非魏深之流,甚至遠非平遠城任何一個所謂的青年才俊能夠比擬。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平遠城外那個偏僻的小山村裡,一個靠打獵為生的普通青年,竟有如此見識與思量。

詩會上的片刻之間,便能做出如此振聾發聵的傳世佳作。

假以時日,此人……或許真能成為一代大儒,名動天下!

蘇雲的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然而,就在滿場都被陳平鎮住的時候,一個尖利而不和諧的聲音,再次響起。

“什麼爛詩!簡直狗屁不通!”

魏深漲紅著臉,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他無法接受,完全無法接受!

他不懂,他完全不懂!

一首講老農民種地的詩,一首土得掉渣的詩,憑什麼?憑什麼能讓所有人都露出那種見鬼一樣的表情?憑什麼能蓋過自己重金求來的《青雲志》的風頭?

這首詩越是被認可,他就越是顯得像個跳樑小醜。

這種被徹底比下去的羞辱感,讓他失去了最後一絲理智。

“我等皆是大乾朝未來的棟樑之才!是治理天下的宰輔之選!誰會無聊到去關心那些在田地裡刨食的泥腿子?”

他歇斯底里地大吼,試圖用聲音壓過一切。

“簡直可笑!你休想用這種譁眾取寵的爛詩來濫竽充數!”

他指著陳平,面目猙獰。

“來人!”

他朝著樓梯口的方向,發出一聲怒吼。

“把這個滿口胡言的鄉巴佬,給我扔出去!”

話音剛落,樓梯處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四個身材魁梧,面色不善的壯漢走了上來,他們腰間都彆著短棍,一看就是魏深養在府裡的打手。

他們一上樓,便徑直朝著陳平的方向逼了過去,眼中帶著兇光。

在場的書生們臉色一變,紛紛後退,生怕被波及。

他們雖然被陳平的詩和話所震撼,但終究不敢得罪縣令之子。

眼看那四個壯漢就要走到陳平面前。

“等等。”

一個清冷,卻無比堅定的聲音,忽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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