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憫農乃是婦人之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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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後堂,燈火通明。

晚宴早已備好,平遠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員、鄉紳幾乎都已到齊,人人臉上都掛著謙卑而討好的笑容。

主位之上,唐啟年大馬金刀地坐著,身形魁梧,一身戎裝尚未換下,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沙場煞氣。

縣令魏守拙與縣尉武驍分坐其左右,一個滿面紅光,一個神情凝重。

“唐將軍,末將再敬您一杯!”魏守拙端著酒杯,肥胖的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意,“有您親自坐鎮平遠,負責籌糧徵兵,何將軍的平叛大業,後方必是萬無一失啊!”

唐啟年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得色,他端起酒杯,與魏守拙一碰,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辛辣,順著喉嚨燒下去,讓他胸中的鬱結之氣散去了幾分。平遠城的差事確實辦得順利,無論是糧草還是兵源,數目都已湊齊,何將軍交代的任務,算是基本完成了。這讓他心情好了不少。

武驍坐在另一側,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酒杯遲遲沒有舉起。

他的目光在唐啟年臉上逡巡,試圖從對方那張被酒精染紅的臉上,找到一絲可以溝通的縫隙。他在等一個時機,等唐啟年的態度再緩和一些,便為陳平求情。

陳平的才華,他不願就此埋沒。以他武驍在平遠城的身份,加上陳平本就無甚大錯,對方總不至於趕盡殺絕。

唐啟年放下酒杯,目光隨意地環顧四周。

這縣令後堂佈置得倒也雅緻,雖是偏遠小城,卻處處透著一股子文人墨客的韻味。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正堂中央牆壁上,那裡裱著一幅字,筆法蒼勁。

他饒有興致地站起身,走到近前,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

“平遠高樓起,青天一畫屏。”

“車馬震街巷,喧聲竟不聞。”

“獨坐八方靜,唯見一人尊。”

“風過雲自散,空留日與昏。”

念罷,唐啟年轉過身,看向身後的魏守拙,問道:“魏大人,這首詩倒是頗為b不錯啊。不知是哪位大家手筆?”

詩的首句便點出“平遠”二字,顯然是專為這平遠城,或者說為他魏守拙所作。詩中意境,明面上是寫獨坐高樓、不聞車馬喧囂的清淨,實則暗藏著一股俯瞰眾生、唯我獨尊的霸道。

魏守拙竟將這樣一首略帶貶義、卻又精準描繪其心態的詩裱在正堂,足見其內心的認同與自得。

此話一出,魏守拙與他身後的魏深,臉色同時微微一僵。

這首詩,正是陳平當初為了回擊魏深,當著魏守拙的面寫下的。如今被唐啟年當眾念出,還問起出處,這讓魏守拙一時間有些下不來臺。

讓他承認這是那個被關進大牢的陳平所作?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哈哈,唐將軍見笑了。”魏守拙眼珠一轉,立刻打著哈哈,編了個由頭,“這不過是下官早年在山中游玩時,偶遇的一位落魄老者所贈,並非什麼名家之作,當不得將軍誇讚。”

他絕不會做為陳平揚名的事情,一個隨意的藉口,便將此事輕輕搪塞了過去。

一旁的武驍,聽到唐啟年主動談論詩詞,原本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他找到了機會。

“唐將軍也對詩詞歌賦頗有研究?”武驍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開口問道。

唐啟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擺了擺手,答道:“我一介武夫,舞刀弄槍尚可,哪懂什麼風花雪月。只是朝中那些文臣,乃至當今聖上,都對此道頗為青睞,本將耳濡目染,也便略知一二罷了。”

武驍點了點頭,這便夠了。

他立刻順著話頭說道:“既如此,不知將軍可曾聽聞,近來我平遠城中流傳甚廣的一首詩?”

“哦?”唐啟年果然來了興趣,“是何詩作?說來與我聽聽。”

武驍清了清嗓子,沉聲將那首《憫農》一字不差地念了出來。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詩句質樸,卻字字泣血。

整個後堂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武驍沉穩的聲音在迴盪。在座的官員鄉紳,哪個不是靠著盤剝農人過活,此刻聽聞此詩,臉上神色各異,或有羞愧,或有不屑。

唐啟年雖是武將,但這首詩所描繪的場景,所抒發的悲憫,他一個字一個字都聽得懂。那種直擊人心的力量,讓他也不由得為之一震。

“確實不錯。”唐啟年頷首,語氣中帶著一絲讚許,“言辭簡練,卻道盡了農人不易。此等佳作,不知是何人所作?”

武驍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挺直了腰桿,朗聲答道:“此詩作者,正是在下府中西席,陳平。”

話音落下的瞬間,後堂原本緩和的氣氛陡然一凝。

唐啟年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他不是傻子,武驍先是問他對詩詞的興趣,再引出這首《憫農》,最後點出陳平的名字,其目的昭然若揭。

這是在拐著彎,用陳平的才華來向他施壓,為那個不知死活的書生求情。

一股無名火從唐啟年心底騰起。

在城門口,這武驍便已替那陳平求過一次情,被他駁了回去。現在,竟又在眾目睽睽之下,藉著詩詞故技重施。

而那個陳平,當眾詰問於他,讓他顏面掃地,此仇不報,他唐啟年的威嚴何在?

他冷笑一聲,話鋒陡然一轉,聲音也變得冰冷刺骨。

“《憫農》雖好,卻終究是婦人之仁,見識短淺。”

他看著武驍,一字一句地說道:“詩中只寫農人辛苦,卻不見這天下,誰不辛苦?若無皇上與朝中諸公宵衣旰食,運籌帷幄;若無我等將士在前線浴血拼殺,抵禦戎狄,這些農人,恐怕早就被北方的蠻族掠去做了奴隸,連鋤禾的機會都沒有!”

“所以,他們再辛苦,也終究不如聖上辛苦,不如朝堂諸公辛苦,更不如我等戍邊將士辛苦!此詩只談其一,不見其二,格局太小,不足掛齒!”

這一番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他硬生生將一首悲憫農人的千古佳作,扭曲成了對皇恩浩蕩的歌功頌德,將詩中對底層的同情,貶低得一文不值。

武驍呆立當場,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震驚地看著唐啟年,看著對方那張寫滿了“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霸道臉孔。他從未想過,一個人竟能無恥到這般地步。為了打壓一個書生,竟不惜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周圍的官員們噤若寒蟬,紛紛低下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武驍只覺得胸口一陣憋悶,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無奈的猛地灌了下去,

***

縣衙大牢深處。

“吱呀——”

沉重的鐵門被緩緩拉開,一道纖細的身影提著一盞小小的燈籠,在獄卒的引領下,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陰暗潮溼的空氣裡,那微弱的燈火彷彿隨時都會熄滅。

陳平睜開眼睛,看向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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