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輿論民風(1 / 1)
昏黃的光暈下,蘇雲一身素雅的錦衣長裙,髮髻略顯凌亂,清麗的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急與擔憂。
“陳大哥,你……你沒事吧?”她的聲音在空寂的牢房裡顯得有些發顫。
“蘇小姐?”陳平有些意外,“你怎麼來了?”
蘇雲快步走到牢門前,將燈籠放在地上,隔著冰冷的木柵欄看著他,急切地說道:“我家生意遍佈平遠城,這衙門裡,總有幾個受過蘇家恩惠的人。我……我打點了一下牢頭,他才肯放我進來看你一眼。”
陳平點了點頭,心中劃過一絲暖意。
在這種時候,魏家父子恨不得將他置於死地,武驍有心無力,蘇家明哲保身,唯有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竟敢冒著風險,深夜來此探望。
“陳大哥,你到底是怎麼得罪那位唐將軍的?”蘇雲的眼睛裡泛著水光,“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我回去求我爹,他總會有辦法的。”
陳平搖了搖頭。
他平靜地說道:“蘇小姐,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件事,蘇家幫不上忙。在城門口,武縣尉替我求情,唐啟年尚且不給半點顏面,何況是商賈之家。”
強龍不壓地頭蛇,那也要看是什麼樣的強龍。唐啟年手握軍令,奉旨行事,在平遠城這塊地界上,他就是天。
蘇雲見他拒絕,心中更是焦急。
陳平幫過她數次,無論是詩會解圍,還是戳穿魏深的陰謀,她都記在心裡。如今陳平落難,她如何能坐視不理?
可她也明白,陳平說的是事實。以蘇家的力量,去對抗一個手握軍權的將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緊緊絞著手中的絲帕,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那……那怎麼辦?”蘇雲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自古民不與官鬥,要不然……陳大哥,你就向那位唐將軍服個軟,低個頭,我再去求我爹和武縣尉一同為你求情,或許……或許他會看在這麼多人面上,放過你一馬?”
民不與官鬥……
陳平的目光微微一凝。
這五個字,像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是啊,自古民不與官鬥。那是因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個“民”的抗爭,顯得微不足道。
可如果,不是一個“民”呢?
如果,是成千上萬的“民”呢?
正所謂,法不責眾。律法可以懲戒一人,十人,百人,卻無法將屠刀揮向一座城的百姓。唐啟年再霸道,他終究是來平叛軍中負責後勤的,是來徵糧徵兵的,不是來屠城的。他需要的是平遠城的源源不斷的糧草、兵員補充,而不是一座充滿敵意的城池。
若是能掀起輿論,將全城的百姓都拉到自己的對立面,他唐啟年,還敢肆意妄為嗎?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陳平的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蘇雲,原本平靜的眼眸中,此刻燃起了兩簇火焰。
“蘇小姐,你身上可帶有紙筆?”
蘇雲一愣,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有此一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從隨身的小荷包裡,取出了平日裡用來記事的細杆炭筆和幾張摺疊好的信紙。
陳平接過紙筆,沒有多做解釋。他將紙鋪在冰冷的地面上,藉著燈籠微弱的光,俯下身,筆尖在紙上迅速劃過。
蘇雲好奇地看著他,只見他筆走龍蛇,一行行字跡很快便出現在紙上。
片刻之後,陳平停下筆,將那張寫滿了字的紙遞了出去。
“明日一早,你想辦法,將這首詩傳遍平遠城的大街小巷。記住,要讓所有人都聽到,尤其是那些頑童。”
蘇-雲不解地接過那張紙。
她低頭看去,只見紙上寫著一首全新的詩。
唐將軍,真威風,
旌旗半捲入城中。
不問飢苦問糧倉,
鐵蹄踏碎萬民夢。
昨日抓走陳先生,
今朝不知又害誰?
短短几句,卻像一把最鋒利的尖刀,直直插向唐啟年的心窩。
詩句簡單直白,朗朗上口,卻將唐啟年的仗勢欺人、不恤民情、濫用職權,描繪得淋漓盡致。尤其是最後兩句,直接將他抓走陳平的事公之於眾,並暗示他還會繼續為禍鄉里。
蘇雲瞬間明白了陳平的意圖。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牢中那個神情自若的男子,心中的慌亂與恐懼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與欽佩。
她緊皺的眉頭,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好!”她重重地點頭,將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好,貼身收起,“陳大哥,你放心,我明日一定辦到!”
說罷,蘇雲不再逗留,對著陳平行了一禮,提著燈籠,轉身快步退出了這陰暗的大牢。
***
第二日,日上三竿。
唐啟年在一陣宿醉的頭痛中醒來,身邊伺候的女子早已不知換了哪個。
門外,親衛高聲通稟,說縣令魏守拙又在府衙備下了酒宴,請他過去一敘。
“不去!讓他滾!”唐啟年沒好氣地吼了一聲,將親衛趕走。
他現在對魏守拙那張諂媚的胖臉,已經感到了厭煩。
在女人的侍奉下慢悠悠地穿好衣衫,唐啟年決定自己上街尋些吃食。
他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幾個親衛,慢悠悠地行在平遠城的主街上。街道兩旁的百姓見到他的儀仗,紛紛避讓,低頭垂目,不敢直視。
這種萬眾敬畏的感覺,讓他很是受用。
他勒住馬韁,在一處看起來頗為氣派的酒樓前停下,正準備翻身下馬,一陣清脆的、略帶跑調的童謠聲,忽然從不遠處的巷口傳來。
“唐將軍,真威風,旌旗半捲入城中……”
“不問飢苦問糧倉,鐵蹄踏碎萬民夢……”
“昨日抓走陳先生,今朝不知又害誰?”
歌聲稚嫩,卻字字清晰。
唐啟年臉上的愜意笑容瞬間凝固。
他猛地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幾個嬉笑打鬧的頑童被他兇狠的眼神一嚇,頓時作鳥獸散,尖叫著跑進了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眨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唐啟年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紫,最後變得鐵黑。
胸中一股怒火轟然炸開,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剛到平遠城不過一日,竟已有人編出此等惡毒的童謠來羞辱他!
“豈有此理!”
唐啟年怒吼一聲,猛地一拽韁繩,胯下戰馬吃痛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
他再也顧不上吃什麼東西,調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朝著縣衙的方向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