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風雨滿樓（1 / 1）
送走陳大，武驍沒有片刻耽擱。
他換上一身常服，連夜朝著縣衙大牢的方向疾步而去。
街上的景象比白日裡更加蕭條，大部分店鋪都已關門，只有零星幾個還亮著燈火，卻葉門可羅雀。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張而壓抑的氣氛，偶爾有三五成群的百姓聚在街角，低聲咒罵著什麼，一看到他這身看似官家人的打扮，便立刻警惕地散開。
武驍眉頭緊鎖。
這唐啟年，簡直是在玩火。
縣衙大牢內，陰暗潮溼，空氣中混雜著黴味與血腥氣。
武驍命獄卒開啟最裡頭的一間牢房，鐵鎖發出刺耳的聲響。
牢房裡，陳平正靠著牆壁，閉目養神。他身上那件青色儒衫已經沾染了汙漬，頭髮也有些散亂，但神情卻異常平靜，彷彿身處的不是惡臭的牢獄，而是自家的書房。
聽到開門聲，他緩緩睜開眼睛，看到來人是武驍，臉上並未露出多少意外。
武驍大步走進來，看著他這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心頭無端升起一股火氣。
“你倒是清閒。”武驍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怒意，“你難道就打算一直待在這鬼地方不成？”
陳平沒有起身，只是抬頭看著他，反問道：“武大人深夜至此，想必不是專程來看我過得如何。外面很吵，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他的聲音很平穩，彷彿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武驍被他這句反問噎了一下，心裡的火氣更盛。這小子，自己身陷囹圄，不想著怎麼脫身，反倒關心起外面的閒事了。
他強壓下怒火，將城中發生的一切簡要說了一遍。從唐啟年如何強徵糧食，到糧價如何飛漲，再到百姓如何圍堵縣衙，最後說到那不知從何而起的流言。
“……現在全城的百姓都認定了是唐啟年為了中飽私囊，才搞得大家沒飯吃。今天已經鬧了四五波，再這麼下去，平遠城非出大亂子不可。”武驍說完，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本以為陳平聽完會憂心忡忡，或是義憤填膺。
然而，陳平的臉上卻慢慢浮現出一絲冷笑。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嘲弄，幾分不屑。
唐啟年？
陳平在心裡咀嚼著這個名字。一個戰敗被貶的部校尉，不想著如何戴罪立功，反而動起了歪腦筋，想靠著搜刮民脂民膏去討好上司。
這種蠢貨，也配領兵？
簡直是自掘墳墓。
他真的以為，憑藉他那區區百十人的親兵，就能安然無恙地將堆積如山的糧食運出城去？
他難道不知道，當人被逼到沒有活路的時候，會爆發出多大的力量？
飢餓的百姓，就是最可怕的猛獸。屆時，別說運糧出城，他唐啟年自己能不能活著走出平遠城，都是個未知數。
“武大人，”陳平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玩味，“你覺得，這流言，是從何而起的？”
武驍一愣，下意識地答道：“這我如何知曉？或許是哪個糧店老闆，或是哪個活不下去的百姓……”
陳平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
“不，”他緩緩說道，“這訊息傳得如此之快，範圍如此之廣，絕非普通百姓所為。這背後，必然有推手。”
武驍皺起眉，思索著他的話。
陳平看著他，繼續說道：“能做這件事的，必然對城中情形瞭如指掌，且有自己的訊息渠道。最重要的是，他希望唐啟年死。”
武驍的瞳孔猛地一縮。
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魏守拙！
那個看似唯唯諾諾，實則一肚子壞水的老狐狸！
唐啟年一來，便奪了他徵糧的權力，將他這個縣令架空，魏守拙心裡豈能不恨？藉著百姓的怒火，煽風點火，除掉唐啟年這個眼中釘，再將髒水全都潑到唐啟年身上，他自己則能落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
好一招借刀殺人！
武驍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他一向看不起魏守拙的諂媚，卻忽略了這條毒蛇的狠辣。
“你的意思是……”武驍的聲音有些乾澀。
“大人心知肚明。”陳平打斷了他，“火已經燒起來了，現在要看的，是誰能在這場大火裡，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武驍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或許從未真正看懂過他。他以為陳平只是個文采出眾、有些小聰明的讀書人，可現在看來，此人胸中溝壑，遠非自己所能想象。
“那你呢？”武驍盯著他的眼睛，“你又想在這場火裡，拿到什麼？”
陳平笑了笑，沒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冰冷的牆上，輕聲說道：“大人，天快亮了。您還是早些回去吧，免得被人瞧見，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說完，他便再次閉上了眼睛，彷彿已經睡去。
武驍站在原地，看了他許久，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牢房。
鐵門再次被鎖上，黑暗與寂靜重新籠罩。
陳平的眼睛，在黑暗中緩緩睜開，亮得驚人。
他要拿到的東西？
自然是清白，是自由，以及……讓所有想讓他死的人，付出代價。
……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
石馬村還籠罩在一片晨霧之中。
陳家的大門，卻被“砰砰砰”地粗暴砸響。
“開門！快給老子開門！”
門外，傳來趙捷囂張至極的叫罵聲。
正在院子裡餵雞的李氏，聽到這聲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丟下手裡的瓢，快步走到院門口，一把拉開了門栓。
門外，趙捷正帶著四五個遊手好閒的村痞，一臉不懷好意地站在那裡。
“大清早的，叫魂呢！”李氏雙手叉腰，堵在門口，沒好氣地罵道。
趙捷見開門的是她，臉上露出一抹輕蔑的笑容。
“喲，是嫂子啊。”他陰陽怪氣地說道，“陳大在家嗎？我奉里正大人的命令，來拿點東西。”
“拿東西？拿什麼東西？”李氏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當然是你們家陳平，之前從山裡獵到的那些好東西！”趙捷揚了揚下巴，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那些山貨，本就屬於我們整個石馬村。陳平私自藏匿，如今他犯了事，下了大獄，這些東西，自然要充公，交由里正大人統一分配！”
他身後的幾個混混也跟著起鬨。
“對！交出來！”
“別想獨吞！”
李氏一聽，氣得渾身發抖。
“放你孃的屁！”她指著趙捷的鼻子就罵，“那些東西是陳平拿命換來的！憑什麼給你們？你們算個什麼東西！”
“喲呵，嘴還挺硬！”趙捷的臉色沉了下來，向前逼近一步，“我勸你識相點！陳平現在自身難保，你們還想護著他？告訴你，他這輩子都別想從大牢裡出來了！”
他湊近李氏，壓低了聲音，臉上滿是惡毒的笑意：“我舅舅說了，今天，你們要是不把東西交出來……”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李氏，看向了院子角落裡，那個聽到動靜，正探頭探腦向外張望的纖弱身影。
那是剛剛過來，想幫著乾點活的喬婉兒。
趙捷的眼中閃過一絲淫邪的光。
他舔了舔嘴唇，聲音裡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我舅舅還說了，他最近身子不爽利，缺個端茶倒水的伺候人。我看那小丫頭就不錯，讓她今天一併收拾收拾，送到我舅舅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