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最後一個執念(1 / 1)
它的掙扎幅度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發出的嘶嚎也變得斷斷續續,充滿了虛弱與不甘。
那團黑灰色的煙氣明顯變得稀薄、黯淡了不少。
最終,它像是耗盡了所有兇戾之氣與掙扎的力量。
那團黑灰色的煙氣變得稀薄如透明薄紗,不再瘋狂掙扎。
只是懸浮在陷阱的中心,微微地、無意識地扭曲、蠕動著,偶爾像是觸及傷痛般猛地抽搐一下。
原本猙獰模糊的形態也稍微清晰了一點。
能隱約看出是個長頭髮、身形扭曲的女人輪廓,披頭散髮,低垂著頭。
長長的、乾枯的黑髮遮蔽了面容,只從髮絲縫隙間透出一點死灰色的皮膚。
整體透出一種深入骨髓的、瘋狂的,以及被禁錮、被灼燒後產生的無邊絕望。
屋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我們幾個劫後餘生、無法控制的、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聲。
以及那兩根白色蠟燭燃燒時,幽綠色火苗偶爾舔舐空氣發出的“噼啪”輕響,在這極致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詭異。
我感覺到懷裡的吳思琪不再那麼劇烈地、失控地發抖,但她依然緊緊地靠著我。
冰涼而汗溼的小手無意識地、用盡全力地抓緊我胸前的衣服。
彷彿那是她在這恐怖絕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我稍微鬆了口氣,高度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低頭湊近她冰涼汗溼的耳廓。
用盡可能平穩、卻依然帶著一絲施法後疲憊的沙啞聲音輕聲安撫道:
“沒事了。只要…沒有活人犯蠢,自己衝進去把陷阱衝破,它…絕對掙不出來。”
吳思琪的身體先是微微一僵,彷彿我的聲音驚醒了她沉浸在恐懼中的神魂。
隨即猛地搖頭,將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更深地埋進我懷裡。
彷彿那裡才是唯一能隔絕外界一切恐怖與絕望的、絕對安全的港灣。
她的肩膀依舊在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小動物般的嗚咽。
“別怕,它現在…傷不了任何人。”
我知道她被嚇破膽,輕輕拍著她單薄而依舊顫抖不止的背脊。
目光卻警惕地掃過房間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被禁錮的鬼物。
以及門口的方向,手中的墨斗,依舊握得死緊。
我深吸一口氣,迎上那雙深淵般的漆黑眼洞,沉聲開口。
“夏梵鑰,你的仇已經報了,害你的人也都死了。
你的執念該散了。
聽著,你已經死了,去你該去的地方吧。”
夏梵鑰用那對完全吞噬光線的漆黑眼洞凝視著我,喉嚨裡擠出乾澀、扭曲的音節。
“你…胡…說…我…沒…死…”
“你沒死?”我指向房間一側斑駁牆壁上掛著的一面落滿灰塵、邊緣泛黃的舊鏡面,“那你看,看看那鏡子!”
夏梵鑰僵硬的脖頸發出“咔吧”輕響,頭顱以一種非人的緩慢速度,極其詭異地轉向鏡子。
鏡面映出我們驚魂未定的臉——我、緊挨著我的吳思琪、瑟瑟發抖的雯雯,甚至還有癱軟在地的高強…
然而,本該映出它站立位置的地方,卻只有一片空洞的、扭曲的背景!
那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它頂著的那張屬於夏梵鑰的詭異臉龐,沒有它穿著曹青青衣服的身形,只有一片虛無!
“呃…啊——!”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混合了極致驚駭與絕望的嘶嚎猛地從它喉嚨裡爆發出來!
它頭上那乾枯雜亂的長髮,如同被無形的靜電操控,根根倒豎,瘋狂舞動,彷彿一團炸開的黑色海草!
“我…我的影子呢?!為…什麼?!為什麼沒有我?!!”
它的聲音扭曲變形,充滿了無法理解的崩潰。
“因為你已經死了,”我的聲音冰冷而殘酷,斬斷它最後的僥倖,“死人,自然照不出影子。”
“不…不!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啊!”它身上的陰氣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沸騰、翻滾,黑霧劇烈蒸騰,“我死了…我兒子怎麼辦?!他不能沒有媽媽!他不能沒有我!”
“放心吧,”我放緩了語氣,“會有人照顧他,他會好好長大。”
“嗚…嗚嗚…”它情緒徹底失控,發出淒厲的哭嚎,那聲音如同夜梟啼血,刮擦著每個人的神經。
但無論它如何悲慟,那深陷的眼窩裡卻乾涸無比,擠不出一滴——屬於活人的——眼淚。
它猛地“看”向我,執念化作幾乎凝成實質的黑色怨氣纏繞周身。
“我…要見他!最後一面!親眼見他!然後…我就離開!”
我看向吳思琪。
她臉色雖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些許清明。
看著夏梵鑰那瘋狂又絕望的模樣,眼中甚至流露出一絲不忍與同情。
“思琪,”我低聲道,“你帶他們倆,去夏梵鑰屍體那裡,把她的手機找過來。”
吳思琪咬了咬下唇,雖然恐懼,還是硬著頭皮。
拉起勉強能站的雯雯,踢了踢癱軟的高強,三人踉蹌著離開房間。
沒多久,她獨自跑了回來,將一部沾染著些許汙跡的手機遞給我,手心冰涼。
我快速解鎖,找到了影片通訊軟體,撥通了它家裡的監控裝置。
螢幕亮起,畫面中,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正坐在地板上。
專注地擺弄著眼前的玩具小車,嘴裡還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
“小寶…我的小寶…”夏梵鑰痴痴地“望”著螢幕,伸出那虛幻、扭曲的手,想要觸控,卻只能徒勞地穿過冰冷的手機光屏。
但它隨即變得更加激動,周身黑氣洶湧。
“不!不夠!這樣不夠!我要真的見他!我要抱抱他!讓我抱抱他!”
它嘶吼著,試圖掙脫某種無形的束縛向我撲來,卻被殘留的禁制紅光灼得一陣扭曲。
“不行!”我斬釘截鐵地打斷它,聲音嚴厲,“人鬼殊途!你如今陰氣侵體,怨念纏身,若強行近距離接觸他,你這身鬼氣會直接要了他的小命!就算僥倖不死,你留下的陰煞印記也會侵蝕他的魂魄,讓他病痛纏身,甚至心智受損,後果不堪設想!”
夏梵鑰的動作猛地僵住。
那沸騰的怨氣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驟然凝固。
它看看螢幕上無憂無慮的兒子,又看看自己扭曲、非人的手掌,沉默了。
那是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它才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再次抬起那顆恐怖的頭顱,空洞的眼窩“望”向我手中的手機。
我默契地將螢幕轉向它,固定在它兒子玩耍的畫面上。
它不再吵鬧,不再掙扎,只是靜靜地、貪婪地“凝視”著螢幕裡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猙獰詭異的臉上,似乎流露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屬於母親的悲慟與眷戀。
它在無聲地流淚,儘管早已沒有淚水。
這是它滯留人間最後的、也是最深的執念。
隨著這最後心願的了卻,它周身那濃稠如墨的陰氣開始變得不穩定。
邊緣處如同燒盡的紙灰,開始一點點飄散、剝離。
它的形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透明。
我看著它,心中五味雜陳,最終還是開口提醒,聲音低沉。
“聽著,離開後,不要往有亮光的地方去。
如果直接走向亮光,你會再次進入一個迴圈,一個與這一世沒有太大區別的、註定以悲劇收場的迴圈。”
我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見到亮光,記住,轉過身,背對著它走。那樣,你會去到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
然而,它似乎並未完全聽進去。
在它身形即將徹底消散,化為最後幾縷淡薄青煙的瞬間。
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刻骨銘心決絕的意念,如同絲線般傳入我的腦海。
“既然…還有迴圈…那我…就還要來…回到這個世界…一定要找到我的兒子…哪怕…來時…依舊…萬劫不復…”
這最後的執念,比任何怨咒都更加堅定,更加令人心頭髮沉。
一旁的吳思琪和雯雯,早已聽得淚流滿面,低聲啜泣起來。
在我們複雜的目光注視下,夏梵鑰的身影越來越淡。
最終,如同被風吹散的青煙,徹底消融在房間凝滯的空氣裡,再無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