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真的走了(1 / 1)
當日頭將稀薄的光線灑向那片飽經摺磨的地房時。
我們四個人,終於踉踉蹌蹌地踏出那座吞噬不止一條性命的陰森老宅。
雯雯的狀況最糟,她臉色慘白得如同糊牆的劣質白灰,不見一絲血色。
或許是腿上帶傷,又或許是那深入骨髓的驚嚇抽乾她所有的力氣。
整個人幾乎完全掛在斑駁龜裂的牆壁上,每一步都挪動得異常艱難。
她喘息著,向離她最近的高強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高強…扶、扶我一把…”
然而,高強——這個不久前還在老宅裡鬼哭狼嚎、幾乎嚇破膽的男人——此刻卻像是換個人。
他聽到雯雯的請求,身體猛地一僵,腳步頓住。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側臉的肌肉在微微抽搐,眼神躲閃。
裡面混雜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是殘留的恐懼?
是事後的羞愧?還是某種難以言說的、冰冷的疏離?
他死死地盯著自己沾滿泥汙的鞋尖,彷彿那上面有什麼絕世寶藏。
時間凝固幾秒,最終,他從喉嚨深處含糊地咕噥一聲。
誰也聽不清那是什麼音節。
然後猛地一低頭,幾乎是逃跑般,腳步虛浮卻又異常決絕地,一個人朝著巷子口快步走去。
再也沒有回頭看上一眼。
“高強!你幹什麼去?雯雯需要幫忙!”吳思琪看不過眼,她提高聲音喊道,語氣裡帶著不解和一絲憤怒。
高強的背影只是頓一下,隨即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那背影竟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固執。
雯雯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失望,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
她輕輕搖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要散在晨風裡:
“別叫他…沒用的。”
吳思琪收回目光,轉而看向我,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充滿劫後餘生的疲憊,以及一絲依賴。
她張張嘴,似乎想為高強的行為解釋什麼。
我立刻抬手,打斷她尚未出口的話,語氣平淡得不帶絲毫波瀾,清晰地劃清界限:
“我只負責解決陰邪之事,保你們活著出來。
至於你們之間有什麼糾葛、誤會,那是你們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現在,事情結,把我的報酬結清即可。”
這番話冷靜得近乎冷酷,但我行走於此道,深知因果纏身的厲害,不該沾染的俗世紛爭,絕不插手。
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吳思琪聽我的話,非但沒有覺得我冷漠,反而用力點點頭。
她走到我面前,仰起臉,非常認真地看著我,那雙原本因為驚恐而有些渙散的眼睛,此刻重新凝聚起光彩,裡面充滿真摯的感激。
“沈大師,”她開口,聲音還帶著些許顫抖,但語氣無比誠懇。
“謝謝你,真的…非常感謝!如果沒有你,我們…我們肯定都死在裡面。這份救命之恩,我吳思琪記在心裡。”
她頓頓,臉上飛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紅暈,聲音稍微低一些。
“我…我想請你吃個飯,就當是…正式表達一下謝意,可以嗎?”
我看她一眼,點點頭:
“可以。”
一旁的雯雯似乎連站著的力氣都沒有,她虛弱地對我們擺擺手,聲音氣若游絲:
“我…我好累,先回去休息。”
她甚至沒有多餘的精力再多說一句,踉蹌著走到路邊,招手攔下一輛恰好經過的計程車,拉開車門,幾乎是把自己“塞”進去,車子很快匯入清晨稀疏的車流,消失不見。
我和吳思琪在附近找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但絕對稱不上高檔的普通飯店。
此時早已過早餐時間,午餐又尚早,店裡頗為冷清。
落座後,服務員拿來選單。
吳思琪接過,仔細地翻看著。
點菜時,她顯得小心翼翼,反覆斟酌,偶爾還會低聲詢問服務員某道菜的份量如何。
似乎在內心仔細盤算著價效比,生怕超出自己的預算承擔不起。
她那纖細的眉毛會因為某些稍貴的菜品而微微蹙起,然後迅速將目光移向價格更親民的區域。
從這些細微的、幾乎本能般的舉動中,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女孩平時的生活應該比較節儉,經濟條件並不寬裕。
這讓我對她之前提出請客的舉動,又多一分不易察覺的考量。
更讓我有些措手不及的,是吳思琪對我態度的明顯轉變。
如果說在老宅裡,她抓住我的胳膊是出於極致的恐懼,尋求的是一根救命稻草。
那麼現在,她看我的眼神裡,除感激,還多一些別的東西。
那眼神亮晶晶的,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近乎崇拜的暖昧。
這種眼神我並不完全陌生,但它出現在此刻,出現在剛剛經歷一場生死浩劫、且我自身還陷在情感泥沼中的時候,只讓我覺得心頭一陣煩亂。
我試圖將這些雜念拋開,再次拿出手機,螢幕上依然沒有任何未接來電或新資訊的提示。
我深吸一口氣,又一次撥通那個爛熟於心——夏梵茜的號碼。
“嘟…嘟…”
冗長的忙音之後,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冰冷而機械的女聲: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我不死心,再次撥打。
這一次,連忙音都省去,直接變成: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使用者正忙…”
我被拉黑。
心,猛地向無底深淵沉去。
但我仍不願放棄,也顧不上是否會被吳思琪看出異常。
我讓一個駭客幫我查她的定位。
結果,她,已經不在國內。
這個確認的結果,像是一塊冰冷的巨石,轟然砸落在我本已佈滿陰霾的心湖,濺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漫天灰燼。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掐滅,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灰暗與冰冷,迅速吞噬著我所有的感知。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
“沈大師?”吳思琪敏銳地察覺到我情緒的低落和那一瞬間散發出的陰鬱氣息,她放下選單,關切地探過身子,小聲問道。
“你…沒事吧?我看你一直在打電話,是…夏小姐嗎?她…是你女朋友?”她的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閉閉眼,再睜開時,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點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是。”
我頓頓,抬眼看向她,帶著一絲最後的、渺茫的希望。
“你認識她?”
“當然認識!”吳思琪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微光,那裡面混雜著羨慕、敬畏,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慚形穢。
“夏梵茜小姐,她可是我們城裡商界年輕一代裡的風雲人物,是很多普通女孩夢想成為的那種女強人,漂亮,能幹,家世又好…”
她說著,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好看的眉頭輕輕蹙起,形成一個誘人的弧度,語氣帶著真誠的歉意。
“也許…都怪我。雖然老宅裡後來發生的事情,我記憶已經非常模糊,像是蒙上一層厚厚的血霧,但我還能隱約記得…我當時好像…死死地抱著你的胳膊不放…夏小姐她…肯定是看到,誤會…真的對不起,我當時真的嚇壞,感覺整個世界觀都被顛覆,你是我當時唯一能抓住的、感覺安全的存在…所以我才會…”
“不怪你。”
我打斷她自責的話,語氣恢復平靜。
“當時宅子裡的怨氣已經濃烈到幾乎化為實質,普通人身處其中,心神失守是必然的,那根本不是膽量大小的問題,是生理和精神層面的雙重侵蝕。”
我端起面前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水,喝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彷彿是我此刻心情的寫照。
“而且,她選擇離開,也並非全然因為這件事。”